第95章 菩萨道

南扶光不确定这时候摆出什么表情比较好, 义正辞严的告诉杀猪的“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还是让他“不要闹”?又或者是警告他“没有人在比”?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可以如此苍白。

不远处鹿桑小师妹脸红得已经快能滴血,一双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的样子,南扶光心想,啧啧, 真纯情。

她拧了拧身上的水, 干脆拽过了之前进入彩衣戏楼就脱下的那白色斗篷重新穿上, 冰冷刺骨的海水带来的刺骨感褪去一些,她扭头看向除却杀猪匠之外另外两位——

同时有控制好让自己的视线只定格在他们脖子以上。

林火已经靠自己把自己撑起来,狼狈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他满脸悲愤欲死地扯过道袍侧方一块装饰布料盖住自己。

宴几安本就白, 如今白的近乎透明, 颈脖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长长的睫毛在杀猪匠宣布判断结果的一瞬向下扫了一眼,停顿了片刻……

然后冷笑一声, 转开头。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在攀比。

南扶光已经都被这群人幼稚得麻木了, 她迈开步伐,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经过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的宴几安,后者转头看到她身上拥着那身陌生的兽皮斗篷时,瞳孔非常不高兴地微缩了下。

“日日。”

南扶光没理他,匆匆走过,任由柔软的斗篷下摆扬起的弧度扫过他的手背, 一掠而过。

云天宗大师姐直愣愣冲到林火跟前,一把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 声音冰冷, 居高临下地问他:“刚才那声口哨是什么意思?除了那条你心知肚明是不是丽娘的冰原鲛,水缸里其他的冰原鲛都听你的使唤?任你差遣?”

拳头握着对方衣领的手不自觉握紧。

任由对方发出难受的呻·吟。

“怎么可能?”她盯着林火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这些灵兽非你契约下的可御契约灵兽,它们凭什么任你差遣?”

……

林火抬起头冲南扶光笑了笑。

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什么事都想盘根究底。

……

古生物研究阁少阁主话语落下的一瞬,在距离南扶光近在咫尺的身后,伴随着刺耳的铁笼开启声,关着蛮蛮鸟与哈耳庇厄的笼子打开了。

隔着栏杆也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的目光一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

笼子的深处无数双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丑陋的人脸猴耳、背有翅如蝙蝠的哈耳庇厄吐出了嘴里叼着的恶臭腐鱼,一瞬间扑了出来——

南扶光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哈耳庇厄在其他的大陆还有别称“风色闪电”,它看似笨拙的身形实则敏捷到超乎想象,就像雷电劈下一般。

更何况它与南扶光距离很近。

近到无论是杀猪匠还是宴几安哪怕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也不如这东西动作迅速!

利爪就在南扶光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猛地一缩脖子,下一瞬只听见“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面前从天而降一把巨大的重剑,贴着南扶光的鼻尖,深深插入地面!

那哈耳庇厄闪躲不急,直接被重剑一分为二,血浆像被摁爆的浆果粘稠地爆裂开!

彩衣戏楼的戏台地动山摇,龟裂满眼开,眼前的重剑散发着幽冥蓝色气息,正是“冥阳炼”!

“日日,没事吧?”

云天宗二师姐蹁跹从天而降,落在被剑意放大数倍的重剑之上,而后一拂剑柄,收剑落地。

“渊海宗古生物研究阁违背三界律法,假以救治与拯救濒危灵兽名义,空套‘古生物研究阁‘头衔,实则违规操作,私下进行人类与灵兽融合实验。”

……

“数载前他们从沙陀裂空树树根提取到一种特殊的液体,该液体呈黑色粘稠、不可描述之味、无法言状之态。”

……

“取以灵兽组织或器官混合,凡人服用,便有一定的可能性被转换为灵兽,拥有人类的智商与服从性的同时,还有可能完全继承该对应灵兽的力量与能力……”

……

“古生物研究阁意将部分转换成功的新品种灵兽,作为成规模的正规军贩售于仙盟。”

说完以上一系列,谢允星语气依然平淡毫无起伏,她不急不慢转身问林火,“林少阁主,以上,我说的可对?”

林火沉默了下。

须臾片刻,再抬起头,一扫先前总是傻乎乎二世祖的模样,他歪头看着谢允星,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从哪知道那么多?”

谢允星道:“自有线人,不劳操心。”

南扶光站在旁边听他们一来一回,目瞪口呆。

肖官的猜测是对的,古生物研究阁在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先前张欧的述说,也完全与今日谢允星说的对上号了——林火给了他从沙陀裂空树根提取的黑色不知名液体,与一条冰原鲛的鳞片融合给本是凡人的丽娘喝下——丽娘变成了冰原鲛。

这也就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世界上有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冰原鲛,现在在水缸里游动的那条,就是提供鳞片混杂黑色液体给丽娘喝下的那一条。

只是,师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南扶光侧脸打量谢允星,后者侧颜与过往没有丝毫不同。

谢允星问南扶光:“古生物研究阁的内墙是不是有倒塌过的痕迹?”

南扶光:“这你都知道?”

“猜的。”谢允星淡道。

又转向站在一旁呆愣住的鹿桑,问:“还记得数旬前袭击你生活的村落的那批堕魔灵兽吗?整个仙盟上上下下忙前忙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出这批从天而降的堕魔灵兽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鹿桑出生的小村落就在昆仑虚山脉附近山脚,原本偏僻静谧,右临不净海,也算是得渊海宗庇护下村落之一。

直到数月前被一大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堕魔灵兽屠村。

谢允星盯着她的眼睛:“现在找到了。”

此时此刻,云天宗小师妹面色已然苍白如纸,她缓缓睁圆了眼,摇摇头:“二师姐,你是说,我们村的事,那不是偶然——”

“是有人做实验,结果实验失败了……至少那一批失败了,那些曾经是人的灵兽失去了控制,逃了出来,踏平了你们的村落。”

谢允星手中的冥阳炼切破风声,直指林火。

“门都不知道如何关好,便要在屋内饲养恶犬,林少阁主,当真好大的胆。”

……

林火笑了声,很可惜地看着谢允星。

“真可惜,尚未目睹三界六道第一美人风采许多日,你知道的太多,那就不方便活着了。”

谢允星没说话,但南扶光比较直接,她拢着身上的斗篷站在旁边冷漠道:“一个瘸子,在这胡言乱语放什么狠话,我看你脑子也瘸了。”

她话语落下,火速靠近那还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杀猪的,推了他一把,气势汹汹的让他快滚。

不讲究的用词让后者有一种自己因为多了个器官也被牵连的错觉,他摸了摸鼻尖,不想走。

“一会这打起来我顾不上你,你死了怎么办?”

杀猪匠听到“死”字愣了下,无奈道你说话怎么那么糙。

南扶光将腰间乾坤袋取下,强调了下她破天的富贵别弄坏了,将乾坤袋塞给杀猪匠,然后坚定地赶走了他。

拎着剑往林火那边走,半路被宴几安伸手拦住,云上仙尊依是那悲天悯人实际上根本目空一切的熟悉模样。

“日日,此事违背三界律法,然,实属它宗事务。”他微微蹙眉,“违法之事交由「翠鸟之巢」处理,你处置他,算私刑审判。”

不无道理。

前提是此时那些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的灵兽尚未出笼,向谢允星周围聚拢。

南扶光握在手中的剑从未松懈。

……

杀猪匠被赶出彩衣戏楼后,叉着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吹了一会儿凉风,发了一会儿呆。

盯着“彩衣戏”牌匾又恋恋不舍都看了许久,终于抬步。

当然不是离开。

直接绕到了建筑的后面,绕开了所有监视记录镜可以照到的角落,站在屋檐下的男人东张西望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省力最合适懒人的角度,抬手,翻身,便犹如某种敏捷的猫科动物般翻上屋檐。

月色完美的掩盖了他的身形。

若有人站在空地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道迅速地模糊身影一闪而过,快得足以让人觉得那是鸟雀飞过或者是自己的错觉。

一连数次跳跃足够让他越至建筑最上方宝顶,脚下踩在瓦片之上他原地蹲下,修长的指尖扫过数片,终于在其中一片他喜欢的翠绿色瓦片上停下。

上面生长了一些青苔与长年累月的灰尘。

男人扫走灰尘,两个手指夹住稍一抽动就将其抽开。

彩衣戏楼穹顶之上夜明珠的光辉从缺口处透出,他叹了一口气,一边感慨自己何苦沦落到此般田地天天好似做贼,一边认命地趴在瓦片往建筑里望去——

很快他就发现此举甚是多余。

因为在南扶光提剑杀入蛮蛮鸟杀阵,如一颗投石栖息群鸟的湖面,鸟雀疯狂扑簌羽毛的声音之中,蛮蛮鸟群尖锐鸣叫着,腾飞而起。

如星火燎原,一团冲天火焰蹿起。

“哗啦”一声巨响,首领蛮蛮鸟撞碎穹顶,瓦片碎片腾飞之中男人稍一侧身躲过波及,再侧首看去,彩衣戏楼穹顶已破损一个大洞!

蛮蛮鸟发生了变化。

原本普通的鸟头挣扎着,摇晃着,无数火红的鸟羽从天降落,鸟嘴里生长出獠牙,双眼放大生出眼白,鼻腔变长,生出山根——

变作了人面鸟身的模样!

人面鸟身群兽挣脱束缚冲向天空,彼时华灯初上时,街道之上尚有人群,人群寻声望来,皆露出惊恐表情,失声尖叫!

这动静吸引蛮蛮鸟队伍中其中一只,一扫在彩衣戏中温驯而有秩序,那长着中年妇女模样的蛮蛮鸟像是天生对孩童尖叫敏感——

竟俯身冲着被大人拉着跌跌撞撞躲藏的孩童而去!

“日日!”

脚下建筑传来一声娇喝,声音熟悉,是那冥阳炼重剑女修。

杀猪匠稍一分神,只见彩衣戏楼内那重剑女修抡动重剑投至半空,重剑所至之处寸草不生,南扶光一跃而起,借力重剑,如背后生翼,持青光剑从那穹顶破洞处跃出——

“啪”地一声,单膝重重跪落于杀猪匠身边。

杀猪匠“埃”了声欲言又止。

南扶光闻声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惊讶又有点不惊讶在房顶与他相遇,隔空手指杀气腾腾点了点他,意思是一会儿再同你算账。

而此时此刻,那只脱离队伍的蛮蛮鸟已经抓起了那哭闹的孩童,被鸟爪拎起的小孩这辈子没到过那么高的地方,哭到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忘了喊娘……

与此同时,更多的灵兽伴随着随后而至的谢允星冲出彩衣戏楼,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蛮蛮鸟掠过天空。

单独一只毕方无意伤人但燃烧着精粹火焰的翅膀落下火苗燃烧房屋。

毒物玄甲龟脚步缓慢,然踏足方寸,寸草不生。

南扶光御剑而起,追至人面蛮蛮鸟旁一跃而上至鸟背,伸手夺下孩童一剑斩落鸟首!

飞禽走兽四散,南扶光听见有人喊她,是站在一座塔楼高处的谢允星,云天宗二师姐言简意赅只三字:“都杀了。”

南扶光听得清楚,再看彩衣戏楼周围已完全失控,所谓的改造灵兽本就是半成品,送来彩衣戏的更不知道是执行何种标准——

当它们脱离一定范围,就失去了能够听懂人话的智商,它们不再受林火指令,逐渐被灵兽本性侵蚀,凶残且破坏力极强。

南扶光落至一处城中高点。

青光剑浮空,头顶风云雷动,一把剑瞬间被剑气包围而后金光大盛分裂为数把光剑,漂浮于少女剑修身后。

剑阵飞快旋转,罡风起,剑成意,意随心动。

——是万剑阵法。

光剑如雨般落下,精准捕杀失控于街道中飞禽走兽,高处少女剑修执剑微眯起眼,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头发。

此时,混乱之中,彩衣戏楼内有凤鸣声响起。

手执伏龙剑的鹿桑跌跌撞撞也从宝顶缺口处撞出来,火凤形状的鸟羽燃烧于她身后将她身体托浮于半空,她抬手一剑,挡住一道蹿向某只蛮蛮鸟的光剑!

“师姐!”她高呼,“它们也曾为无辜凡尘百姓!此时非单纯灵兽,有思想有喜有悲!还请师姐手下留情!”

南扶光看了她一眼。

面无表情地手指一勾,数道光剑将鹿桑身后护着的那只蛮蛮鸟大卸八块。

温热的鲜血泼洒鹿桑一身,迅速由人面退化的鸟头落入鹿桑怀中……

她愣了愣,尖叫着扔掉鸟头。

南扶光早就懒得理她,提剑一跃而下落入巷中,追着那俯冲入巷、引起数栋屋宅熊熊烈火的三足毕方鸟而去——

鹿桑一瞬间失去了她的踪影,看了看四周无数灵兽尸体,咬咬下唇,提剑仓惶追去。

……

南扶光终于在整个渊海宗结界边缘堵住那只祸害四方的毕方鸟。

鹿桑说的对,它们确实曾经为人——

至少真正的毕方鸟虽所及之处精火燎原,但这只是因为它们煽动翅膀的时候掉下来的火焰天然使成……

但她在眼前的毕方眼中看见了恶意。

它刚才所飞过之地,目光所及,焚毁房屋,均为计划之内。

燃烧着的兽首摇晃,毕方鸟发出得意鸣叫,南扶光执剑准备结果它,此时鹿桑赶上来,“锵”的一声青光剑与伏龙剑相撞!

“师姐!”

云天宗小师妹嗓音焦急,如同她眼中她的师姐已然入魔,青光剑不敌伏龙剑产生裂痕,剑光碰撞后,是云天宗小师妹焦急的眼睛。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他们曾经为人!”

南扶光执布满龟裂痕迹青光剑一跃退后数寸,扫了鹿桑一眼,淡道:“为人又如何?曾经为人便不该死?人也分善恶忠奸,否则三界律法是写给谁看的?”

鹿桑一瞬哑口无言。

也就是这个空挡,原本被她护在身后毕方突然腾飞,发出尖锐鸣叫一把拎起神凤,烈焰包裹住二人——

它抓住的是神凤,虽尚未结丹,但已能释放神凤拥有的精粹业火,若将其吞噬……!

鹿桑猝不及防被偷袭,伏龙剑脱手落地,她整个人被卷至半空。

仓惶之间,她只听见南扶光“啧”了声,从腰间掏出一枚蓝色水属性符箓,拍入手中距离碎裂只差一步的青光剑,而后一跃而起,一剑干净利落,解决掉那只毕方。

“呲啦”一声水与火碰撞的闷耳之声,耳边是毕方鸟的尖锐鸣啼如泣血——

鹿桑从天而降。

而后精准落入南扶光的怀中。

云天宗大师姐踩着飞剑从半空掠走鹿桑,打横抱着她落在旁边的一处塔楼屋顶,两人落地一瞬,青光剑不堪负重应声断裂至数节。

……

鹿桑坐在高空屋顶瓦砾之上半晌回不过来神。

不远处,一轮昏黄下弦月于浮云后隐现,银霜照于脚下城池村落。

死里逃生的人们满脸懵逼又后怕地从废墟中走出。

被摧毁的街道与建筑之上,一半熊熊烈焰还在燃烧,另一半于月光之下,却如撒了一层甜蜜的糖霜。

鹿桑转身看向身边蹲着喘粗气、也是累得够呛的南扶光,后者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今日就当给你免费上一课,民间话本少看,这世间,秉持善心自是无错,但非善者恒久。”

云天宗大师姐抬手,曲指,重重刮了下呆滞中的神凤被蹭脏的漂亮脸蛋。

她面无表情道。

“手无金刚杵,莫行菩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