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清悦有些依依不舍地将脑袋从被子里抬起,“对哦,半夜冷气开着会有点凉。”
她看了一眼唐周恒床上另外一张备用的被子,其实是套棉被的被单,确实很单薄。
唐周恒坐在床上,居于比她视线要低的方位,她低下头看向唐周恒。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像是黄色系的萤石。
她弯下腰拎起自己刚刚抱过来的被子,塞到唐周恒的怀里,“那你拿我的去盖,应该不会冷吧?”
唐周恒接过她的被子。
她拿过来的这张被子除了颜色之外,和袁清悦要走的这张被子一模一样,也是一面缎面一面带绒毛的。
家里很多东西是爸妈家里的管家一起添置的,或者是唐周恒和袁清悦一起出去逛街的时候买的。
所以他们很多东西都是同款不同色。
比如漱口杯、在客厅常用来喝水的马克杯、夏天和冬天的拖鞋、一些休闲装的衣服、甚至他们的床上四件套都是同一个系列同一个款式的。
包括这张被子,也是在搬进家里就买好的。
当被子从空中传递到他的手上时,唐周恒闻到了袁清悦被子上的味道,与她身上的气味极其相似。
每次袁清悦因为他发病了想要抱着他安抚他时,他都能感觉到怀里那阵不属于他身上的气味。
熟悉又让人依恋……
柔软的绒毛贴在他的手臂上让人莫名地安心,唐周恒不得不承认,这款被子盖起来确实很舒服。
尤其是袁清悦还那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所以她会很喜欢带有唐周恒气味的这张被子。
唐周恒朝着她露出了个和煦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指尖悄然地攥紧袁清悦的被子,“好,那小悦这张被子就留在我床上,先借给我盖了。”
袁清悦点头如捣蒜,“我回我房间了,晚安。”
明明她的眼里没有一分笑意,就连嘴唇也闭起宛若一条直线,但唐周恒总觉得她现在似乎有些开心。
“好,小悦,晚安,要是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你把我叫醒。”
她讷讷地又点了点头,抱着唐周恒的被子兴冲冲地回到自己房间。
装在两个房间中间的过渡门的好处尽数体现了,她只用走不到几步路就能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
洗干净的被子,又被唐周恒盖了十来天的时间,这个时候的被子对于袁清悦来说是最舒服的,柔软又布满了被子主人的气味。
因为满脑子都想闻被子上的香味,袁清悦连门都忘记关了,就径直倒在床上。
她将被子耷在自己的头上,整个头都被被子包裹住,她一边呼吸着,一边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又时不时发出几声类似于“嗯”的声音。
虽然她闲的时候很喜欢学习和工作,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躺在床上睡觉更幸福的事了。
尤其是抱着自己喜欢的娃娃,裹着能让她产生依恋感的被子,躺在柔软适中的床垫上时,简直舒服到极致。
她用被子裹住在自己床上绕了好几圈,直到因为吸气的动作有些大,袁清悦没多久就累了,累得她停止自己嗅被子以及在床上滚动的动作。
唐周恒的床与她的床相对,过渡门如果没有关上,他便能将她的床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现在的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目睹着她将他的被子抱得紧紧地在床上乱滚。
袁清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留意到唐周恒的目光,她将头从被窝里抬起,将唐周恒的被子揉成一个大团抱在怀里。
“好喜欢。”她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口。
袁清悦怔了一下,她好像没怎么表达过自己这种情绪,除了吃饭时她会说喜欢吃这道菜,会看着自己的毛绒娃娃说好喜欢。
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怎么说过她喜欢什么东西……
因为她其实一直都搞不太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对她一个连最简单的喜怒哀乐都感觉不到的人来说太难了,简直比她小时候解过的那么多奥数题还要难得多。
为了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正常人,“喜欢”是正常人必有的情绪,她很有必要去解析什么是“喜欢”。
后来袁清悦又琢磨了很久,琢磨出自己的理解——喜欢应该就是会引起人产生贪欲的一种情绪。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不断地获得。
喜欢吃一样食物,吃完了也会忍不住又想吃一个,比如她喜欢吃冰淇淋,夏天贪凉的时候会趁着唐周恒不注意,多吃一块雪糍或者棒冰。
喜欢某类物品,就会买很多,比如她喜欢毛茸茸的玩偶,家里就堆满了她的公仔,床上沙发上,就连书房里也有玩偶。
就连姐姐也和她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贴近,想获得更多与他待在一起的机会,想他只属于你。”
虽然袁清悦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因为袁思云一心扑在事业上,恋爱都没谈过,爱情剧拍起来倒是手拿把掐。
但姐姐在她眼里是个情绪感知能力很强的人,所以她还是相信姐姐的这个说法。
袁清悦在想,她现在很想和被子贴近,想一直抱着有熟悉香味的被子一起睡觉,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喜欢呢?
“嗯,是喜欢。”她自顾自地点点头。
袁清悦玩累了,将身体挪到床的正中央,盖好被子关了灯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盖着唐周恒的被子感觉很舒服,袁清悦将将闭上双眼,意识就瞬间变得朦胧,迅速进入到睡眠状态。
最后还是唐周恒起身,将墙壁之中的过渡门关上。
他回到床上,学着袁清悦刚刚闻他被子的动作,嗅了嗅袁清悦留给他的那床被子。
袁清悦喜欢他的味道,或许只是因为病毒感染导致的香味迷恋症状,可是他也喜欢袁清悦的味道,是因为这是属于袁清悦独有的味道,他喜欢袁清悦的一切。
当然,包括她的气味。
他捧着被子的手忍不住轻微地发抖,喜欢,真的是很美妙的一个词呢。
……
近几十年来,像他们这种从事科研工作的学者或者研究者,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社会待遇都相当的不错。
袁清悦不过只是被病毒感染长出了几只会自己藏起来的触手,在不影响工作和生活的情况下,她直属领导和大领导都让她在家好好休息,给她批了个比年假还长的带薪工伤假。
不过对于袁清悦来说,这次被病毒感染确实是无妄之灾,毕竟她是这群患者中唯一一个不属于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工作者。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团队和这边的一个实验室合作,她也不会去海洋所,更不会被感染。
她闲着在家里给自己找了点技术活干,结果窝在书房没两天就把好不容易能找到的工作给做完了。
袁清悦只好又当回米虫,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追追剧。
唐周恒坐在另外一侧,大腿变成袁清悦搭脚的肉垫。
手环传来震动音,是丁琳瑜打来的通话。
袁清悦的一只触手戳了戳投射到空中的全息投影屏幕,接通了电话,另外一只触手蜷起两片薯片塞到自己的嘴里。
她最近一直在练习怎么熟练地使用自己的触手,现在右侧第一根触手已经学会如何抓住薯片直到送到口里的时候都不会碎掉。
“喂,琳瑜,怎么了?”
对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姐,你是我的姐,救救我。”
丁琳瑜虽然一直和她是同期生,但因为有袁清悦念书一直在跳级,哪怕他们都是念的都是少年班,丁琳瑜比她大了接近三岁,一直以来她都把袁清悦当妹妹看的,从来没有叫过她姐。
袁清悦以为丁琳瑜出了什么事,一下从沙发上由躺着的姿势坐起身。
坐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小腿为了找到用力的支撑点下意识地用力些力气,结果把唐周恒给踹了一脚。
唐周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恼,握了握她的脚踝,轻声和她说:“小悦,别急。”
袁清悦回道:“怎么了琳瑜,有,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吗?”
结果听丁琳瑜一通解释,袁清悦有些无语地摸了摸鼻尖。
丁琳瑜最近迷上了一款全息女性向游戏,游戏的内容非常丰富,有的人拿来当恋爱游戏玩,有的人拿来当经营游戏玩,有的人将它当成了塔防游戏。
丁琳瑜对什么经营塔防战斗不太感兴趣,她就喜欢看游戏里面的剧情线和收集帅哥美女的卡牌。
但游戏里面有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模拟第一视角操控机甲进行打斗,只有完成地图上所有的关卡,剧情线才能继续下去。
丁琳瑜连车都不会开,更别说操控机甲了,但她想起来袁清悦会开呀,她还有官方发的机甲驾驶证呢。
在自己玩红眼玩了一整个星期都没有通关,她决定找袁清悦帮帮她。
“所以你是让我帮你通关那个游戏?”
“对对对,可以吗,你有空的话,就可以进去玩一玩,要是觉得不好玩的话也不用硬帮我通关。”
“可以呀,我最近没什么事情干。”袁清悦诚实道,“你把账号给我,我去下一下这个游戏研究一下。”
和丁琳瑜相反,袁清悦倒是比较喜欢塔防经营类的游戏,不过她并不太沉迷玩游戏,最多也只是无聊的时候会偶尔玩一玩。
有时候有双人模式的全息游戏,她就会和唐周恒一起玩。
为此客厅安装了一个显示器,能实现全景全息投影,将现实的客厅与虚拟的游戏世界连接起来,在玩游戏的时候宛若身临其境。
唐周恒最近在居家办公,正好有份文件要他过目,他摸了摸袁清悦从沙发上坐起身时弄得有些炸毛的头发,“那小悦你在这玩吧,我先回书房处理一些工作。”
“嗯。”她面无表情地回道。
大概了解游戏的模式,袁清悦试玩了一会儿,感觉手感不错,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但袁清悦没想到她会玩得忘乎所以,连时间都不记得了。
深夜的天空一望无际,像深海一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未知感。
晚风将窗帘吹得扬起,窗帘铅锤偶尔砸在金属制的门框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但袁清悦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环境,还在玩丁琳瑜拜托她玩的游戏。
这是唐周恒第五次从她面前晃过去了,他坐到沙发上,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感觉。
平时这个点,是袁清悦为了安抚治疗他肌肤饥渴症来抱抱他的时间。
但她忘记了,她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唐周恒感觉自己好像在吃醋,在吃谁的醋,吃游戏的醋,又或者是吃丁琳瑜的醋。
虽然他似乎没什么资格吃这样的醋,但他就是厌恶身边所有和袁清悦亲近的人。
或许算不上厌恶,更多只是对此感到不悦。
他甚至会在见到袁思云和袁清悦互相牵着手臂的时候,也会产生这种并不太光彩的情绪。
唐周恒一直以来其实很感激袁思云,当年是如果不是袁思云,袁家不一定会收养袁清悦。
十几岁的袁思云正处于敏感的青春期,从表叔刚收养的弟弟,也就是唐周恒口里得知他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相依为命的妹妹还在福利院时,她就开始爆发她的共情能力。
尤其是听唐周恒说到他们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妹妹甚至比他还要聪明却没法接受到更好的教育时袁思云已经两眼泪汪汪。
直到她见袁清悦那张和唐周恒的合照,袁思云忍不住跑去问爸爸妈妈能不能收养唐周恒的妹妹。
那张清晰的照片甚至能看见袁清悦因为太瘦而突出的锁骨以及腕骨。
因为年龄还小,脸上的胶原蛋白还没流失,脸上有些肉肉的,单看袁清悦的脸蛋,袁思云完全想不到她的身体那么瘦弱。
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袁向茵和季晖去了一趟福利院。
袁清悦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乖巧,比他们想象中远远聪明得多,袁清悦连书都没读过几年,但会解开很多奥数题。
就连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说,很少见到智商那么高又身体健全的孤儿,如果不是战争,或许不会出现在福利院。
反正袁家又不缺钱,更不缺收养个女儿的钱,他们一起决定收养袁清悦。
再后来,流程一办完袁清悦就被接回了袁家。
从那时起,袁清悦就不只是“妹妹”了,他还可以叫她“小悦。”
可是他又有些讨厌姐姐,唐周恒讨厌姐姐对着袁清悦喊妹妹,更讨厌她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喊她宝宝。
因为一开始,袁清悦本来只是他一个人的妹妹,是只属于他的妹妹。
当初明明是妹妹在垃圾桶旁边主动选了他的,是她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后,是她选了他当她的哥哥。
喜欢与爱,总与占有欲有关联。
唐周恒觉得,人嘛,总会有劣根性与阴暗面,只是他的阴暗面往往藏得很深而已。
只是越是深处,越是阴暗而已……
唐周恒静静地看着袁清悦在客厅玩游戏的身影。
直到袁清悦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往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唐周恒了,她才发现唐周恒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她关掉游戏的界面,坐回沙发上喝了一口热水,“哥,你什么时候坐在沙发上的。”
“我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了,是小悦一直在玩游戏,没有看见我。”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和平时同袁清悦说话那样温声细语,却莫名有一种奇怪的侵略性。
“哇,我居然玩了那么久。”袁清悦看了一眼时间,呼了一口气,“不过我已经打通差不多一半的关卡了。”
“嗯,是很晚了呢。”
“那我先去浴室刷牙准备睡觉吧。”袁清悦伸了个懒腰,打出了个哈欠。
“等一会,小悦,你是不是还忘记做什么事了?”
袁清悦微微侧着头,回忆了一下,但最近是她的休息日,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做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哥,我忘记做什么重要的事了吗?”
唐周恒蹙眉,告诉自己早该在袁清悦面前直截了当一些,不要和她打谜语。
他面朝着袁清悦展开双臂,轻声道:“小悦啊,你今天还没有抱我。”
唐周恒微微侧着头,却依旧能看清他拧起了好看的眉毛,“小悦,我现在有些难受了。”
“对哦,哥,还好你提醒我了。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袁清悦恍然大悟,玩游戏果然有些伤脑细胞。
她坐回沙发上,往唐周恒的身前扑过来。
唐周恒下意识地将头扬起,因为袁清悦自从被病毒感染之后,她抱他的动作习惯和以往有些许不同。她喜欢将脑袋搁到他的肩窝和颈侧,这样可以一边抱着唐周恒缓解他对于触摸的焦虑。
一边让自己闻到喜欢的香味,让自己身体感受到愉悦。
但颈侧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重量与体温,袁清悦直接朝他的胸膛扑了过来,脸蛋撞向他的胸部。
“小悦?”唐周恒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轻喘了一声,周身变得有些热。
她摆正头,隔着唐周恒单薄的睡衣蹭了蹭,他胸膛上的肌肤能感觉到袁清悦鼻尖剐蹭过的触感。
随即袁清悦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规律地抽动,这是她正在汲取气味深吸气的动作。
袁清悦的脑袋从他的胸膛抬起,暖黄色的灯光下,她没有看见唐周恒发红的耳根。
她眨着那双平静得像镜子的双眼,指尖指向唐周恒的胸膛。
“哥,其实我昨天就发现了,你这里的香味,比脖子的还要浓欸,所以我以后可以闻这儿的香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