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雾是和陈疆册一同下楼的。
阮震海看到他俩黏黏糊糊的样子,皮笑肉不笑。
阮震海:“起了啊。”
阮雾笑着挽住阮父的胳膊:“爸爸,早上好。”
阮震海瞪她一眼,用气音说道:“你觉得我的早上能好吗?”
阮雾也用气音说:“对不起。”
阮震海:“不接受。”
阮雾:“那不道歉了。”
说着,阮雾便松开了挽着他的手。
急的反倒是阮父:“哎哎哎——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行吗?”
阮雾露出得逞的笑来。
阮父的车就停在酒店大门外。
他问陈疆册:“你和我一块儿回家吗?”
他用的是,回家。而不是,去他家。
陈疆册弯唇道:“叔叔,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阮父撇撇嘴,待上车后,和阮雾说:“幸好你没有说,你坐他的车走。”
阮雾系安全带的手,卡哒一声将安全带扣上。
她语气很平静:“我怕你揍他。”
阮父面无表情:“我现在还是想揍他。”
阮雾一脸要哭:“那我会掉眼泪的,爸爸,你也不想看到我为他掉眼泪的样子吧?”
阮父一副比她哭的更快的表情:“爸爸和他掉进水里,你真的先救他、置爸爸的死活于不顾吗?”
阮雾:“……”
回家约莫半小时路程。
阮父碎碎念了半小时,中心思想毫无意外是——你还没结婚,作为女孩子,你要矜持一点,不要大半夜跑出家门去看外面的野男人。
阮雾敛眸,看似认真倾听长辈的谆谆教诲。
实际上,车停在家门口,她打开车门,下车前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就是:“那我以后都白天出去看我养在外面的野男人,谢谢爸爸,你提醒我了,对了,晚上我也不回来了,毕竟晚上开车不安全。”
“……”阮父解安全带的手一顿,他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女儿下车后马不停蹄地往后面那辆车跑去。
黑色宾利驾驶座下来的年轻男人,见她奔来,双手张开,迎接她的到来。
外形出众的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
那天的阳光很明媚,南方城市的树叶常青常绿,蓊郁的树叶在他们身上笼罩出生机勃勃的颜色。
有一阵风吹过。
阮震海看见了阮雾脸上的笑。
寡淡的冬日,她的脸上有鲜明跳跃的色彩。
阮震海心口的郁结,瞬间消散。
行吧。
至少她看上去,很喜欢他。
很爱他。
他还没见过他女儿有这么喜欢过谁。
能当着亲爸的面,就这么迫不及待和那个男的抱起来。
而且那个男的,看上去也很喜欢、很喜欢她。
阮震海想起昨天,陈疆册和他面对面坐在客厅。
他其实私底下有偷偷搜索过陈疆册的。银行董事长,听上去多风光无两的名号。其背后意味着的,是富可敌国的家境,更遑论,他那闪闪发光的履历。阮震海也和妻子讨论过,忧心忡忡过:“他条件这么好,真的会踏踏实实地跟咱们绵绵过一辈子吗?你说他会甘心吗?”
对年轻人而言,三十岁是令人恐慌的年龄。
而对父母辈而言,三十岁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人生的光鲜亮丽,是从三十岁开始的。
陈疆册尚且年轻,以他的条件,身边不会缺乏女性,更不会缺乏优秀的女性。他真的甘愿和阮雾度过一生吗?他会甘心吗?不会变心吗?
可是陈疆册低着头,万分诚恳真挚地说:“叔叔,我身边是有很多优秀的女性,阮雾也知道,但是我从没把她们和阮雾进行过比较。阮雾也不在意我身边的异性,您知道的,您的女儿,她不会在意和她无关的人和事。我和她一样,也不会在意和我没有关系的人。”
“想来阮雾和您说过,我和她之前,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分开后的那些年,我一直都在留意她的生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甚至是未来,我只会喜欢阮雾。”
阮震海不赞同:“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哪一对热恋期的情侣,不会说永远爱她/他这句话?”
陈疆册:“但我以前,在遇见阮雾以前,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许诺永远。”
阮震海显然不信:“你们年轻人啊,喜欢说些甜言蜜语,这种话骗骗我家绵绵得了,骗我老头子?不行的。”
陈疆册笑:“绵绵可不好骗。”
阮震海一愣。
他的女儿确实,挺难骗的。
陈疆册说:“我其实,没有和阮雾说过以后的事,也没有和她保证过什么。”
阮震海:“为什么?”
陈疆册说:“因为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是她做主,我就是她的跟随者。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所以她要分手,他只能服从。
她点头,他们才能重修旧好。
总而言之一句话,陈疆册被阮雾治的服服帖帖的。
阮震海嘟囔着:“你看着挺独当一面的,怎么面对女朋友,这么怂?”
陈疆册没听清:“叔叔,您说什么?”
阮震海笑:“没什么,挺好的,挺好的。”
——或许他真的甘心,和阮雾共度一生。
或许不是甘心。
是死心塌地。
阮震海怡怡然叹了口气,或许他的女儿,也遇到了她的命中注定。
有风吹过,阮震海眼里似进风沙,泛起潮湿。
那道风也吹到了陈疆册和阮雾身边。
陈疆册抱着阮雾,余光注意着不远处的阮父,他嘴上说着:“你爸在看。”实际,抱着她的手,没任何松开的意向。
阮雾眨眼:“没事的,我妈在家,我爸不会揍你。”
陈疆册笑:“你爸怕你妈吗?”
阮雾点头。
陈疆册似是而非道:“我也是。”
阮雾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原来你也怕我妈啊。”
“……”陈疆册被气笑,“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不知道哦。”
“行,”陈疆册啧了声,“我怕你妈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怕我妈。”
“我怕你。”陈疆册是真的怕了,就她这胡搅蛮缠的能力,他是真的说不过她,“我和你爸一样,惧内。”
“俱什么内?搞得我好像很凶一样。”阮雾不满,伸手掐了下他的腰,“我爸爸才不是惧内,我爸爸是想在我妈面前树立温柔好男人的形象。”
陈疆册挑眉:“我不也是温柔好男人吗?”
阮雾瞪他:“你是浪荡二世祖。”
陈疆册叹气:“你不能因为我长得花心,就觉得我是个花心的男人,我很专一的。”
屋子里,传来阮母的声音:“绵绵——外面冷,快进屋。”
而后是阮父的声音,声音很响,阴阳怪气的:“报团取暖,人可一点都不冷呢。”
阮雾和陈疆册对视一笑。
阮雾:“进去吗?”
陈疆册说:“进去吧,外面冷。”
陈疆册松开了怀抱,也松开了和阮雾牵着的手。
只是阮雾的手里,突然多了样东西。很热,发烫。
她低头一看,是个暖手宝。
陈疆册瞥她一眼:“手怎么那么冰?拿着暖手。”
阮雾默默地哦了声,两只手揉着巴掌大小的暖手宝,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陈疆册神态放松,随性。
南方家庭,鲜少安装地暖。
尤其是,阮雾家还是二十年前买的别墅,那时连中央空调都不甚流行。南方的冬天,空气里沁着蚀骨的湿冷,即便艳阳高照,寒意也如同阳光般严丝合缝地入侵人的身体。
立式空调开着,没有任何作用。
阮雾双手捂着自发热的暖手宝,嘴角扬起的笑,有些止不住。
她小声道:“以后家里要装地暖。”
陈疆册顿了顿,神情微怔。
突如其来的沉默,令阮雾抬眸看他:“怎么了?”
陈疆册喉结滚动,低哑的嗓,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以后,家里要装地暖。”
是他们的以后。
是他们的家。
他终于等到,她说他们的以后了。
阮雾并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只是微笑又微笑,笑得很满很满。
-
阮雾的亲戚属实很多,昨晚三桌,今天中午一桌,晚上还有一桌。
阮雾每个亲戚的称号都叫的很顺口,她笑吟吟地挽着陈疆册的手,和亲戚们见面,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陈疆册。”
说实话,昨晚喝了太多酒,以至于陈疆册今天一整天,胃都处于极难受的状态。
但他其实也做好了,今天再被灌酒的准备的。
然而今天两顿家宴,陈疆册没有碰一滴酒,所有亲戚来和他敬酒,都是说:“喝饮料就行。”
吃饭的间隙里,陈疆册问阮雾:“这是什么情况?”
阮雾把手机递给他,手机屏幕里,显示的是聊天界面。
聊天界面最上方,是群组的名称——《快乐一家人》。
陈疆册哑然失笑。
再往下看,入目的,是阮雾的发言。
——【求求你们了,今天别灌我男朋友酒了,昨晚舅舅们把他灌成那样,都要胃穿孔了,大家放过他吧。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男朋友,不是让你们霍霍他的!】
然后是众亲戚的话。
【只许舅舅灌酒,不许表舅灌酒,我伤心了。】
【绵绵啊,男朋友不是拿来疼的,是用来祸害的。】
【怎么我家绵绵还是护夫狂魔?】
【好啦好啦,不灌他酒。】
——以上,是长辈们的发言。
以及,还有些平辈们的话。
【姐,你有点恋爱脑了。】
【不怪姐,主要是姐夫那么帅,换谁不恋爱脑?】
【我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你是你,姐是姐,能一样吗?】
【这是咱们唯一的姐,你懂不懂尊老爱幼,而且姐夫比咱姐还老,对老人多点尊重吧,别灌他酒了。】
陈疆册面色铁青,他总算知道,什么叫“一家人”了。
“比你大两岁,就是老人了?”
“她才十二岁,你都三十了。”阮雾说,“你要是早点结婚生小孩,都能生出一个她来了,你说,你是不是老人?”
陈疆册竟无言以对。
夜里吃完晚饭,亲戚们都在客厅闲聊。
阮雾拉着陈疆册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疆册参观着她的房间,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温馨,有一整面拍立得的照片墙。基本都是穿着校服的阮雾,中学时期的阮雾,青春明媚,望着镜头的眼,清凌凌的映着月光。
他看得出神。
阮雾走到他身边,问他:“以前的我,是不是很丑?”
“很漂亮。”他不假思索,边说,边将她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如果我中学时期就认识你,绝对、绝对会对你一见钟情。”
“现在遇见,也不晚啊。”阮雾温声道。
注定相爱的人,命运一定会安排他们相遇。
房间内骤然陷入安静中。
过了不知多久。
阮雾转过身,头埋在陈疆册的胸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陈疆册,我家里人,都对我很好。”
陈疆册眼眸低敛,低低地嗯了声。
阮雾说:“以后,他们也会对你很好的。”
陈疆册双唇翕动:“嗯。”
阮雾又说:“我也会对你很好的。”
陈疆册笑:“嗯。”
阮雾说:“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陈疆册亲了亲她的头发,沉声道:“我也会一直爱你。”
4.
阮雾和陈疆册是在那年的十一月订婚。
次年四月,暮春时节结婚的。
婚礼分为上、下半场。
上半场是湖畔外景婚礼,前来参与的宾客只有六十人。都是彼此的近亲好友。下半场则是室内婚礼,富丽堂皇的酒店,奢侈华丽的布景。宾客众多。
婚礼前一晚,两位新人没有住在一个房间,陈疆册住在家里,阮雾住在酒店。
他们录了个视频。
等到十年后回顾。
当然,录视频是阮雾提议的。
陈疆册几乎没自拍过,遑论对着摄像头录视频。这种感觉万分奇怪。
但阮雾说:“你就说一下你现在的心情,说一下对十年后的生活的预想。就当是自言自语,我们这个又不给别人看,有什么奇怪的?”
陈疆册完全拿她没办法。
他强忍着不适感,按下录制键,然后,慢吞吞地坐在镜头前的椅子里。
沉默约有十分钟。
他终于缓缓开口,说:“现在是晚上两点十五分,距离我见到你,还有四个半小时的时间……怎么说呢?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没想到,我们居然要结婚了,我居然真的要和你结婚了,阮雾。”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可是直到现在,才结婚。”
说到这里,陈疆册忽然低了下头,眼前,偌大的摄像机不复存在,他眼里看着的,不是摄像机。他像是在看阮雾,这段话,他不是对摄像机说的,也不是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而是在对阮雾说。
“我实在睡不着,你呢?”
“算了,你这小没良心的,估计现在睡的正香。”
“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太平静,太淡然,爱我是这样,不爱我也是这样。不像我,见到你之后,就完全没法忘记你。”
他莫名笑了下:“不过没关系,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丈夫,你的爱人,不管你爱不爱我,都要对我负责。”
“……十年后。”
“十年后,我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应该和现在也差不多,每天见面,每天黏在一起。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有小孩吗?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或许我们没有小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这个人很自私,不想和别人分享你的爱,孩子好像,也不行。”
“十年后,我应该也老了吧,脸上也会有皱纹,但是我想,我对你的爱不会老去。”
“阮雾,十年后的陈疆册,会比现在的陈疆册,更爱你。”
“希望你也能,一直喜欢我。”
同一时间。
酒店里的阮雾,也打开了摄影机。
按下了录制按钮。
她盯着摄像头,轻轻地晃了晃手:“嗨,你好啊,十年后的阮雾。”
“明天就是我和陈疆册举办婚礼的日子,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也挺不像是我的作风,但是我今天确实……激动的睡不着。”
“到底有什么激动的?证都已经领了,我早就是他的妻子了,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以前总觉得,我会和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然后过一辈子,凑合的日子。”
“但是总是心有不甘,凭什么那么多人遇到真爱,而我只能将就地过一生?”
“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我始终放不下陈疆册,所以不管看谁,都少了点滋味。”
“喂,陈疆册,看到这里,你是不是很开心?笑得很得瑟。不许笑,不许开心。”
“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十年后的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吧,对吧?”
“你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可是十年后的我,已经不年轻了,可能也不漂亮了,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
“好希望你会永远喜欢我啊,陈疆册。”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十年后的你,还会每天和我说‘绵绵,我会一直爱你’这句话。”
说到这里,阮雾垂下眼来,一滴眼泪毫无察觉地从眼眶滴落。
她轻声道:“然后我会回应你,‘陈疆册,我会一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