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碎了一地，露水洇湿地毯，散落的向日葵窝着叶子。
“你出轨，”女人卷着大波浪，眼睫卷翘，细细端详自己的美甲，“我不也原谅你了？”
高跟鞋尖一下一下点在地板上。
“你这个——”某个关键词触及那男人的神经，他恼怒大吼，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
他称那女人为：“婊子！”
“够了！”
默不作声在餐桌旁听了全过程，少女起身，看着貌合神离的两人，颤着声音冷声说：“你们离婚。”
“离个屁！”男人把餐桌上的食物掼在地上，“说了工作需要——”
那女人嗤笑，抠着美甲漫不经心地说：“什么都是工作需要，工作还需要你出轨么，你是鸭？”
那男人怒不可遏，端起桌上的粥碗，扔过去。
“若衿！”
曲若衿猛地睁眼。
看向窗外，月色高悬。
是在做梦。
六月阳光正盛，照得人睡眼惺忪。
槐州古村小镇，农家院里，木材也无精打采地堆积在角落，而后被一只粗糙的手捡拾起，放在院内几案上。
“年轮凸起的面做琴面。”年近七旬，宋玉动作依旧干脆，手上老茧遍布，皴皱且饱经风霜。
但曲若衿知道，正是这双手，数十年不吝耐心，用一凿一斧雕琢打磨历史遗音，将古琴之韵流传下去。
“把琴的底部刨平整，用铅笔画中线，这样琴才能对称。”
二人后背微潮，神态却一致认真。光影斑驳中，砍斫打磨，木屑飞扬。
曲若衿自小对斫琴感兴趣，从R大纪录片专业毕业后，她便想利用所学，将这些匠心记录下来。因此便来跟随外公学习。
“你来落款吧。”
两张琴面做好，合琴之前，在槽腹落款，是宋玉的仪式感。
取出笔墨，砚台撞击几案，浑浊的木质声回落。
她端端正正在槽腹落款——
“岁在壬寅夏月书”。
“不错。”宋玉满意颔首。
落笔沉稳，笔酣墨饱，却掩不住灵韵飞扬。
“收起来吧。”看看天色，宋玉叮嘱道：“一会人该来了。”
宋玉受邀参加《非遗风华传》的录制，节目组已经抵达民宿，马上就要开机。
曲若衿应下，放好琴板折身回屋，简单收拾后解锁手机，收到乔梵茜的消息。
【乔乔：好消息！我通过《心夏》的海选了！我要跟帅哥明星恋爱了！】
最近恋综风头无两，星光传媒不甘落后，推出《心上的夏天》真人秀。
节目组邀请了三位明星作为噱头，又海选素人和明星进行一对一配对，深得素人青睐。
收到喜讯，曲若衿眼前一亮，直接摁下语音。
“恭喜！”她语气轻快欢脱，拇指松开发送信息。手机却弹出提醒——
【备忘录：晚六点，发布视频。】
这才想起来，今天周二，该发新视频了。
曲若衿自幼学琴，又喜欢较为冷门的古风歌。见古风圈渐渐沉寂，她索性创了个视频号，在上面发布一些古琴弹奏视频，不知不觉也积累了些同爱古风的粉丝。
应粉丝要求，今天弹《指上听》。
思及此，她取出古琴，在桌前架好三角架和相机，调了个不露脸的角度，点开录制键，坐下抚琴。
院内绿风荡漾，风铃声响，卷起股木头味，缭绕进窗内。
镜头刚刚卡到她的挂耳染，橙色T恤露出截白皙的手腕，指间挑拨，琴音泠泠。
笃笃。
敲门声截断琴响，余音残存。曲若衿下意识止弦，望向门外。
“抱歉！”门口的人连忙解释，“我们是来拍摄的，没找到人……”
曲若衿微愣——门外两人，说话的这位应该是助理，后面那位……
穿着蓝色运动衣，带着棒球帽和口罩。下颌线凌厉，鼻尖把口罩撑出一个优越的弧度，黑色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让人窥不清神色。
怎么这么眼熟？
揣摩来人身份，她慢慢起身。
“是宣传人？”
那人点头，曲若衿心下了然，“我外公可能……”
出门了。
后面几字被曲若衿吞下，眼前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口罩扯下，露出优越的唇形，嘴角却是向下撇去，绷成了微弧。一双黑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
“这就不认识我了？”
那人开口，声音干净，像溪水流过沙砾。
曲若衿忽然哑声，认出来人身份后，她心跳忽然加快，砰砰声鼓噪得耳膜都疼。
邵衡，她前男友。
旁边的助理惊喜地说：“姐姐，你和我们邵哥认识啊？”
曲若衿尚未回神，某个字眼已经猝不及防如芒刺般扎在她心上。
记忆纷至沓来，就像是烂熟于心的知识点，自以为忘了，却在听到相关词时又被清晰地回想起。
邵衡小她两个月，不满时也会开玩笑，用干净的声线叫她——“姐姐”。
也是在夏天，她拍作业误了约会。匆忙赶到时，邵衡正站在树下，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篮球，有一下没一下抛着，一双桃花眼看了她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姐姐，你好忙。”
她听出他心情不虞，连忙解释是小组成员临时撂担子，她不得不赶工。
“是陈羿？”猜出成员身份，他掀掀眼皮，露出眼白，看起来不似善类。
陈羿追了曲若衿近两年，在他们谈恋爱后才消停下来。
曲若衿犹疑点头。
他嘴角抿平，“好。”
“现在，”捞起差点脱手的球，他牵她的手，“来看男朋友打球。”
“你……”她捏住他的手晃晃，“不生气啦？”
“没事。”他表示理解，又挑眉向她陈述：“你知道，我很大度的。”
“喔。”曲若衿踮脚，揽着男朋友肩颈，在他脸侧落下一吻，“那你好棒。”
当晚，校园广播的大喇叭里，清越的女声一板一眼念着留言——
【下面这首歌送给大三年级的陈羿同学，希望您以后也能像歌词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兜兜转转，恰巧又是夏天，当时的男朋友如今成了——
“我们是校友。”
她按捺下心绪，压下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跳，低头囫囵应答了一声。
“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邵衡并不让路，伸手朝她身后一指。曲若衿以为他有话要说，仰起头来，陌生的雪松木香扑面而来。未等到他开口，她下意识想歪歪头，却又顿住。
这个动作她以前常常做。
明明已经分手几年，一见到他，却条件反射般摆出熟悉的动作，就跟应激反应似的。
“你，”邵衡缓了下声音，“相机不关了？”
听到这话，刚实习俩月的助理小赵不由为自己掬一把汗。
原来邵衡脾气不好是真的，对美女校友说话也这么冲啊。
“……”
邵衡看她听到提醒后微微睁大杏眼，急忙返身关掉相机，低头时耳后碎发滑落，遮住白皙脖颈。
“……谢谢。”
曲若衿盖上镜头盖，一路无话将他们引到堂屋，推开门后，正欲溜之大吉，却瞥见宋玉身影一闪，已是回来了。
“外公。”
她如蒙大赦，赶忙率先离开，没注意兜中重物滑落，身后啪嗒一声，被人捡起。
见前任之后应该怎么办？
她性格从来坦荡，只在这件事上想当缩头乌龟。想来是到底意难平，做不到如朋友般寒暄……
那便装作不认识吧。缩头乌龟当机立断，折身回屋，计划趁剧组赶到前录好视频。
视频拍摄顺利，她稍做检查设置定时发布，又发送微博预告。再出门时，发现院内已是人来人往，摄像机滑轨、镝灯三脚架……都是熟悉的设备。
这些设备勾起曲若衿的拍摄瘾，见阳光正好，索性回屋取出相机，准备趁剧组开工的时候去拍些风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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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邵衡松垮地靠着椅背，见曲若衿走远，心下烦躁，沉默地盯着捡起的钥匙链。
“这是什么？核桃？”
助理扭头看，钥匙链上除了红绿两颗珠子，还缀着一个木质物。
“缅茄菩提子。”
邵衡语气嘲弄，指腹摩挲着底部，那里是一个“曲”字。
是他亲手雕刻的印章，送出去的时候还被嘲讽审美差。
“好丑，”曲若衿眯起杏眼，端详着两颗珠子，沉吟笑问：“你这是给我串了个红绿灯吗？”
没想到还是用到了现在。
但是人都不要了，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邵衡嗤笑一声，钥匙链在空中一抛，被他收入口袋。
“走了，拍摄。”
古村小镇傍山，道路纵横如迷宫，但巷道窄深通幽，是出片的好地方。曲若衿盯着取景器，且拍且停。
日落，她想发消息询问宋玉是否收工，才意识到没带手机。
此时长风忽起，贯贯入街巷，惊起天边闷雷滚滚。云层变为浅灰，树梢卷过涛叶，叶间闪着粼粼的波。
竟是下起了雨。
曲若衿无法，只得暂到凉亭避雨，不料雨势愈大。
望着天色，她心里焦急，祈祷能在天黑前停下。
她怕黑。
南方黑天很快，曲若衿见雨没有颓势，干脆拍拍裤管起身。
索性淋雨回去。
刚走到亭口，便见巷口的路灯亮起，她不由得拿出相机，想拍张照。
滴滴两声，画面聚焦，巷口处停了一个人。
取景器中，灯光和雨雾交错，对方俊气的桃花眼此时有些晦暗不明，他单手插兜，手机压在耳边，食指轻叩，有些焦躁。
曲若衿端着相机愣在凉亭，镜头中邵衡掀起眼皮，朝她掷来一眼，看见她时似乎怔了下，闭了闭眼，像是轻呼出口气。
随后他收起电话，又恢复为面无表情，穿过雨雾快步走来。
雨水将他的卫衣打湿为深色，鞋面落在木桥的声音跃入雨中和弦，她下意识按下快门。
“曲若衿。”邵衡站在曲若衿面前，卫衣已经被雨水打湿，语气仿佛带着些零碎的火气。
“出来不知道带手机？”
盛夏雨夜，空气闷热，虫鸣窸窣，灯火遥遥倾洒，婆娑的树影将他们笼入其中。
曲若衿很少这么缺心眼，此时有点懊恼，恹恹低头：“你怎么来了。”
邵衡居高临下睨她半晌，嘴角平直，最后只拎着棒球帽扣在曲若衿头上，惜字如金道。
“跟我回去。”
语罢大步率先离开。
曲若衿在他身后压了下帽檐。
忽然想到，有次拍作业，她也带了顶棒球帽在公交站台边等车。公交车门打开，内外压差带来的风直接将她的帽子卷到大街上。
车内司机乘客和她面面相觑。
那一刻，她想。
这帽子不要也罢。
惨遭嫌弃的帽子是被邵衡捡起的。
“曲导，”邵衡桃花眼眯起，声线带笑，“你的帽子掉了。”
然后把帽子轻轻递过来。
曲若衿伸手捏住帽檐，邵衡却没有立刻松手。
曲若衿抬眼看他。
邵衡却将帽子抽走，扣在她头上，微微用力固定。
“这次不会掉了。”
——
来到车边，邵衡拉开后座，曲若衿犹豫了下，还是选了副驾。
知心小赵见他哥脸色不太好，以为是找人累了，不敢打扰。转而找曲若衿搭话，“姐，你是什么专业的啊？”
“纪录片。”
“哦！”小赵惊喜，“那不是跟邵哥一个班吗！怪不得刚刚邵哥那么着急。”
刚刚拍摄，宋玉和邵衡相谈甚欢。拍摄结束后，宋玉遍寻不到曲若衿，刚叹气说这孩子联系不上，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邵衡就立刻主动说要过来找。
邵衡：“闭嘴。”
小赵噤声。
又听邵衡用很平的语气陈述，“我们不熟。”
他手指搭上副驾驶椅背，微微凑近，征求曲若衿的意见，“对吧，校友？”
手握方向盘的小赵瑟瑟发抖：他以他的八面玲珑心保证，这俩人肯定有什么感情纠纷！
尴尬的气氛蔓延一路，幸好停车的时候来了个电话，小赵连忙接起，示意二位自便。
“我送你。”
曲若衿点头，准备走侧门进。见邵衡不紧不慢缀在她身后，出声解释，“我挺熟悉这儿的，不会走丢。”
而且这里有路灯，也不是很黑。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走到门前，曲若衿正想开锁，却没摸到钥匙。
“在找这个？”
红绿灯菩提子在她眼前一晃。
“都分手了，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
感到空气静了几秒，邵衡又开口。
“我对这里倒是不太熟。”
他插兜，“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
他一双桃花眼环视四周后，又落在她身上，点头请教。
“都把前任叫成校友？”
作者有话要说：曲若衿：啊对对对。
注：歌名瞎编的。
斫琴步骤来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