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天气渐冷。
奶茶冷饮类产品进入淡季。
曲瑶比较有想法，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花钱购买非常规甜品的制作工艺，同时推出了秋冬季暖身暖胃的几款产品，比如养生芋泥芋圆、养颜鲜炖雪梨、桂花酒酿、桃胶雪耳等，甜品店生意依旧火爆。
傍晚，曲瑶从研究所下班出来，刚要走去停车场，她接到一通电话。
手机显示是陌生号码，没人备注是骚扰电话，想来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曲瑶坐上车，同时接通电话。
启动车子，仪表盘灯光骤亮，氛围灯从中控台向四周延伸，车内格调精致高贵，给足车主极高的情绪价值。
曲瑶戴上蓝牙耳机，手把着方向盘，刚要说话，对方率先开口。
“瑶瑶呀，是奶奶。”
带着凉城的口音，对方的声音如此熟悉。
曲瑶和林老太太生活过几年，即便她三年没回过凉城，也依旧记得她的嗓音。
真是奇了怪，当她的人生就像一团烂泥苟延残喘时，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不闻不问，怎么她过得好了一个个都主动跑来亲近。
“嗯奶奶，最近身体好吗？”曲瑶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驶出停车库，脸上表情浅淡。
“也就那样，人一上了年纪，什么支气管炎，骨质疏松和风湿病全都来了。”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身体确实不太好的样子。
“注意身体，可以的话多走动走动。”
“你爸也这么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瑶瑶。”
“还行。”
“学业方面呢？”
“挺顺利的。”
“你今年大四了吧？”
“对。”
“时间过得真快，再一年你就毕业咯。”
曲瑶沉寂片刻，不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奶奶，您找我有事吗？”
对方顿了两秒，随后沉重叹息，声音徒然苍老了许多：“也没什么事，好久没见你哩，你现在有空吗？”
闻言，曲瑶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她应该是有事求她。
至于是不是她本人的意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曲瑶犹豫着要不要见她，当下没立即回答，转移话题道：“您在江海市吗？”
“对啊，来江海市看病，一身的老毛病，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老太太轻咳一声，能明显感觉到她喉咙里有痰。
见曲瑶不说话，老太太又道：“你有没有空啊丫头，我晚点去你们学校看看你。”
曲瑶浅浅吸一口气，终究念及旧情，应允道：“您在哪？我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就快到你们学校哩，灵灵她妈送我过去。”
曲瑶：“......”
——
曲瑶开车抵达西海大学正门，老太太正一个人坐在花圃的围栏石台上，她身上穿着朴素的老年衣，花红柳绿，充满一股乡村气息。
一年不见，她头发白了一些，精气神还算好，少了几分有钱人的阔气。
曲瑶走上前叫她，她一开始没认出曲瑶，表情呆愣了好几秒，眼睛一眨不眨。
如今的曲瑶除了五官和原来有七分像，气质和穿衣打扮一整个大变样，她变得精致干练，落落大方。
用老太太的话说，她就像电视里演的坐在办公司里上班的漂亮女演员，从头发丝到皮鞋跟哪哪都印着城市人的标签。
“瑶瑶？差点没认出来，你看看我这老眼。”
老太太站起身，主动握上曲瑶的手。
曲瑶虽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推开她。
“您吃饭了吗？奶奶。”
“还没，我刚从医院回来，灵灵妈带我去做了全身检查。”
“结果出来了吗？”
沉重叹了声气，老太太擦了擦微微湿润的双眼：“大夫就说骨质疏松、支气管炎和风湿病，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
曲瑶对老太太的感情有些复杂，一面她能感觉到比起她，老太太更偏爱林痴灵，一面她在林家那些年，只有老太太给过她关怀，她上大学没钱，是老太太给她偷偷塞了两万块。
“医生开药了吗？”曲瑶问。
老太太点头：“开了一点药，不过我也没抱多大希望，什么药其实都一样根本治不好。”
曲瑶带老太太坐上保时捷，老太太茫然无措系上安全带，打量车内陈设，忍不住问：“瑶瑶，这车子是你买的？”
曲瑶坦言：“别人送的。”
老太太虽不懂车子的品牌，可也不会傻到看不出车子的好坏，胡姝灵这几天一直跟她说曲瑶现在如何如何有钱，她现在信了。
“车子很贵吧？”
“我不清楚。”
“听灵灵妈说，你找了一个非常有钱的男孩子。”
“......”
之后一段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老太太可能看出来了，曲瑶不喜欢她提起胡姝灵，她脸色不太好。
莫名的，老太太现在有点怕曲瑶，明明几年前她还使唤得动。
到了一家餐厅，曲瑶把车停下来，带老太太进了一个小包厢。
老太太一路走走看看，一直夸这里比凉城最好的餐馆气派，还问曲瑶在这里吃饭贵不贵。
这是一家中档餐厅，装修确实气派一些，地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老太太算是长辈，曲瑶目前不缺钱，上得起这样的中档餐厅。
两人落座后没不久，服务员便端菜上桌。
考虑到老太太平日的口味，以及目前的身体状态，曲瑶只点一些较为清淡且营养健康的食物。
前半个小时，老太太一直在叨叨家常里短，什么曲瑶大伯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左腿骨折，什么曲瑶表姑父家的老人去世，才活不到六十六岁。
曲瑶听着，很少发表感言，对于林家那一大群亲戚，她根本没记住几个。
这餐饭快接近尾声，老太太突然开口：“瑶瑶，奶奶想跟你借一点钱。”
曲瑶心里咯噔一下，一切都应验了她的猜想。
老太太是被胡姝灵指派来的......
曲瑶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并不存在的油污，眼神淡漠了几分：“奶奶，您急需用钱吗？”
“不是我，是......”意识到自己口误，老太太闭上嘴巴，嘴唇哆嗦一下，又道：“你就当是借给我，我有用。”
曲瑶笑了：“要多少？”
受到周也齐的影响，她学会了凡事沉得住气，先让子弹飞一阵。
以为曲瑶肯答应，老太太老眼发亮：“没多少，两百万就够了。”
两百万......
说得真轻巧。
她到底受了林家多大的恩惠才值这两百万。
曲瑶给老太太夹一块鲜嫩的鹅肝，给自己夹一片水晶虾饺。
见曲瑶一直不说话，老太太又紧张起来：“就借一年，一年会还清的。”
曲瑶抬眸，淡然一笑：“我没钱，更没有两百万。”
老太太愣住，胡姝灵可不是这么说。
她说曲瑶有钱，说曲瑶目前住在高档公寓小区，开的也是名牌车，自己还经营了一家甜品店，估算起码有几千万。
如果曲瑶连两百万这一点小钱都不肯借，说明她根本没把她当长辈，没把她当奶奶，借钱对曲瑶没损失，她不借就是不念旧情。
“你......”老太太神色错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曲瑶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我给你三万吧奶奶，拿去好好看看病，当是我感谢你三年前的资助，别的我无能为力。”
老太太急了。
胡姝灵跟她说林霍的工厂快要倒闭，海产这东西有保质期，林霍积压一批水产卖不出去，全砸在手里，赚不到钱就没钱进货，这是一个什么死循环的，胡姝灵说得很严重，老太太这几天一直在为自己的小儿子着急，连自己的病都顾不上。
“你怎么会没有钱？你的车子都上百万了呀？”老太太急切道。
谁的儿子摊上事谁着急，老太太今天哪怕惹曲瑶不高兴，她也不肯轻易放弃借钱的事。
“所以，你是要我把车卖了把钱给你？”曲瑶不再用敬语，作为晚辈她已经给足了对方应有的礼貌。
“你那个男朋友，他不是很有钱吗？你问他要。”老太太出主意道。
曲瑶无奈一笑：“他没有义务做慈善，奶奶。”
老太太面色苍白，她原以为曲瑶会看在她的薄面肯借钱，却没想到她这么薄情寡义，她现在不是很有钱吗？
老太太生气，觉得那些年白养了曲瑶。
借钱不是不还，等她爸挣到钱了不就能还上？这丫头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憎恨他们林家人，故意见死不救。
老太太自觉她待曲瑶不错，没缺吃的，没缺穿的，最后却换不回一点恩情，越想越气恼。
“你.....你欠我们林家的，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让那个男孩子拿出两百万彩礼给林家。”老太太大概是被气得肝火旺盛，小市民的市井相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她没什么文化，还知道女孩子出嫁必须给彩礼，她就当是把曲瑶嫁出去，以后再不往来，一面是自己亲儿子，一面是养不熟的半路孙女，她的立场很显明。
然而，老太太的立场寒了曲瑶的心。
她以为老太太是为数不多的关爱她的人，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自始至终，她在老太太眼里一直是外人。
她欠林家的吗？
不是。
是林家欠她们母女的！
这么多年，林霍有给她一分抚养费吗？林霍有给予她一点父爱吗？
那么不喜欢她，嫌她是累赘，当初就别生！
曲瑶眼眶微红，她最后看老太太一眼，终是起身，拿包离开。
离开之前，曲瑶还是去餐厅服务台结了账，一共消费两千。
如果可以，她永远不想再见到林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