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天空竟然下起了雨,雨水很细,如针脚一般落在脸上,留下一片小小的湿湿的凉意。
曲瑶一直往前走,周也齐不紧不慢跟着。
沿途遇到不少学生,都在暗暗打量着他们
曲瑶是真漂亮,身上自带仙气,是女生见了都会羡慕的类型,偏偏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漂亮。
周也齐跟在后面,俊帅的脸被一层阴霾笼罩。
为什么连夜飞回来找她,他知道原因。
“去哪?”他冷声道。
曲瑶没吭声,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恰时,上课铃声响。
于是整个校园都静了,空留梨花树的冷香在空气里游荡。
四月份是梨花的花期,一朵朵纯白的花盛放在枝头,遮挡住半边阴郁的天空。
走到梨花树下,曲瑶突然不走了,她背对着他。
“你走吧。”她说。
周也齐顿住脚步:“你让我去哪?”
“去哪都好,就是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冷透了,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一整颗滚烫的心。
“就这么讨厌我?”周也齐皱眉。
仅是以退为进的说辞,他只是想听她的心里话。
然而——
“对,我讨厌你。”
“......”
心口微颤,隐隐有些疼。
周也齐抿了抿唇,一向骄傲自持的他,自尊心第一次被人这样一点一点踩进泥里。
“讨厌我?你是认真的吗?”周也齐气极反笑,他几步靠近:“讨厌我还跟我上床,是你有自虐症还是故意挑战极限?”
曲瑶背影很僵,像一块人型的冰。
“你告诉我,为什么?”周也齐皱眉。
“因为你不值得。”
周也齐一愣,有些愕然。
“我不值得你对我好,孙晔就值得是吧?”
见她岿然不动,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头。
周也齐抓住她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边。
“说啊,哑巴了?!”
看清曲瑶的脸,周也齐神色一顿。
曲瑶的脸很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哭了,温润的眼睛如水洗过一般潮湿,眼角处有浅浅的莹白的泪痕。
看见她哭,周也齐心头一紧。
他开始反省自己刚才对她太凶恶。
把她抱进怀里,周也齐哄着:“你把我微信加回来我就不凶你了,我们和以前一样嗯?”
她身上有他喜欢的味道,一抱就能闻到,似红土沉香,清甜,醇香。
下一秒,周也齐被她狠狠推开,他没想到曲瑶会这么做,力气如此之大,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曲瑶直视他的眼睛,心一直在颤抖。
为一个男人哭,她觉得自己窝囊,觉得自己和妈妈越来越像,一想到这里她就对自己窝火,可她没办法控制。
想到他背着她偷偷带林痴灵去香港陪他,心口就一阵刺疼。
“你知道我最痛恨什么,周也齐,你很恶心。”她说。
他在她爱上他的时候,在她心里那块一直捍卫着不容人侵犯的地方,狠狠踩上一个肮脏的脚印,他真该死。
“什么意思?”周也齐愣住了。
“你知道吗?我以前穿过林痴灵的旧衣服。”曲瑶淡笑,眼神倔强,声音却在哽咽:“她妈妈捡回凉城施舍给我这个继女穿,我明明个子比林痴灵高,发育比林痴灵好,可我一直穿妹妹的衣服。”
周也齐皱眉。
“知道我后来怎么做吗?”曲瑶背过身,眼眶湿红:“当我知道那是她的衣服,我烧了,我把那些衣服全都烧了。”
“你也是。”
“你但凡和她沾一点边,我就不想要了。”
空气寂静。
雨点的针脚细细密密,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上,无知无觉,无人在意。
曲瑶背对他:“你走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两人就这样对峙,他始终沉默。
许久,曲瑶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心口也似被人狠狠蹂/躏一般,忽而疼得厉害。
他走了。
嗯,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对于像林霍一样的男生,她就应该零容忍,没什么好惋惜的。
曲瑶,别舍不得。
别舍不得他......
可是......
为什么心会疼?
曲瑶深吸一口气,用手擦掉浸润的眼睛,她对自己笑了笑。
好了,曲瑶。
别难过,你以前也是一个人啊。
然而没等曲瑶冷静下来,她又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深不浅,不急不缓,有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曲瑶一整颗心又提了起来,所有不安分的情绪在她心口叫嚣着。
“利用完了我,就想把我甩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平静却不温柔。
曲瑶没吭声,仍然背对着他。
她还在哭,她不想让自己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甩我这么干脆......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他问。
克制自己的情绪,曲瑶故意报复他道:“是,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学舞蹈的男生。”
安静。
空气里仿佛有一股酸意在翻涌。
曲瑶选择无视。
“这公平么?曲瑶。”
他的声音充满了挫败与无力,曲瑶却从中尝到了快感。
他和她一样痛,她才高兴。
谁要他先刺伤她呢......
后来,细密的雨变成瓢泼大雨,曲瑶已经不记得她是如何原路返回,如何在阶梯教室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坐回自己的座位。
她照旧认真听课,照旧安静做笔记,不用在意身后是不是有一个男生,他在用纸条轻轻剐蹭她的衣服。
——
一场雨过后,校园那棵盛放的梨花树,残花落了一地。
雨后降温,江海市迎来一场大流感,整座城市都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曲瑶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星期,她亲眼见证班级里课堂缺席的学生越来越多。
可能在流感来临前,她生过一场小感冒,以至于免受这次流感的入侵。
曲瑶走在校道里,时不时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挤在学校食堂里,那几个戴着一次性口罩的人必然咳得最凶,周旁的人闻咳色变,迅速腾出一米的隔离带。
曲瑶要了三份水饺,打包后回了寝室。
许雅静和童芯今天都没有去上课,前者有患流感的征兆,后者已经中了招。
知道她们可能没吃午饭,曲瑶特地给她们也打了一份。
许雅静接过她与童芯的那份水饺,感激涕零道:“谢谢你~曲瑶,你真的太好了~”
“不用谢。”应了一声,曲瑶坐回自己的座位:“你们身体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语调,很平静,没有温度。
许雅静用两个大碗盛放水饺:“我没事,童芯有点严重,上吐下泻的。”
“嗯。”
许雅静今天不去上课,刷了一早上的新闻,肚子里全是最新资讯,忍不住跟曲瑶分享:“现在江海市各大医院急诊室全部爆满,患病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我和童芯都不敢到医院去,担心交叉感染。”
没见曲瑶回应,许雅静也不在意,自顾自又道:“专家辟谣说不是新型流感,吃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但网上还是有人乱带节奏引起恐慌,那些父母辈爷爷辈的人听风就是雨,都跑去药店里囤积止咳药和退烧药,真正生病的人现在反而买不到药了。”
“嗯。”曲瑶应声。
许雅静又道:“我今天早上九点去了一趟药店,结果一盒感冒药都没有,就连退热散都没有,你说夸张不夸张?后来我还是在我们学校的医务室里才拿到感冒药和止咳药。”
正说着话,曲瑶手机铃声响起,是李思曼打来的电话。
“喂,学姐。”曲瑶无知无味吃了一口水饺。
“曲瑶,我今天没办法去学校图书馆拍宣传片了,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好。”想到最近流感肆意,曲瑶忍不住关切问:“你也生病了吗?”
电话里,李思曼的声音有些急切。
“不是我,是何子明,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上吐下泻,也根本吃不下东西,人都快虚脱了,现在已经住院了。”
“这么严重?”
“对啊,他以前身体很好的,我都没事,他却倒下了。”
“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了。”
“我知道,先挂了,我等会儿带他去做个检查。”
“嗯,好。”
挂了电话,手机的热度还没散尽,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喂你好,请问您是曲小姐吗?我是江海市南湾路保时捷专卖店的服务人员,您的爱车已经运回我们本市,就在我们4S店内,您方便什么时候过来提车呢?”
曲瑶皱眉:“我没有买车,你打错电话了。”
她挂了电话,并备注这是一个诈骗电话。
随后,诈骗电话又打进来,曲瑶果断拒接。
吃了四五个饺子,曲瑶竟然饱了,什么都吃不下。
胃是情绪器官,她最近胃口一直很差,还经常失眠,睡着了也总是梦见那个人。
失恋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她这样吧,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但曲瑶独立惯了,她知道如何自己照顾自己,吃不下饭会强逼自己吃,睡不着觉也强逼自己躺在床上。
逼自己吃完水饺,曲瑶有点想吐,却堪堪忍住了。
她刚要收拾垃圾,手机又响了,以为又是那没完没了的诈骗电话,然而不是。
那是江海市本地区的号码,是个陌生来电。
“喂?”
“是我,沈池。”
听到声音,曲瑶的心咯噔了一下。
最近两个星期,曲瑶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事物都隔绝在外,她不看,也不去想,连他的歌也不敢去听。
她给自己的心上了一个水阀,现在水阀一下子被人“嚯”地拧开了。
“阿齐病了,很严重。”
心脏猛然抽疼。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听到他不幸的消息,还是会心疼他。
“本来是轻度流感,后来成了肺炎,引起了呼吸衰竭,你知道他心情不好就爱吸烟,他最近吸烟比较凶,可能因为这个才加重了病情。”
手心传来一阵刺疼,曲瑶才发现她一直用指甲扣弄自己。
随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边顿了两秒,问:“什么?”
“我不是他什么人,你不该给我打电话。”
“......”对方沉寂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难怪他会这么难受,你对他的态度很冷漠。”
曲瑶没吭声,他说是就是吧。
“他对你还不够好吗?曲瑶,其实他身上没多少钱了,可还是愿意花个几百万给你买车,他说这是送你的第一份礼物,第一份礼物总要特别一点。”
曲瑶愣住了。
原来......那不是诈骗电话。
“还记得严铮立么?他欺负你,阿齐铢锱必较把人送进医院,人刚出院不久,又被人送去住院了,阿齐以前不是这种小心眼的人。”
曲瑶轻轻吸一口气,觉得大脑的信息要过载了。
“因为热爱音乐这件事,他跟他爸关系一直不好,前段时间他和他爸又谈崩了,听说是断绝了父子关系,现在算是他最至暗最难捱的时候,没有人能理解他,他父母不能,可能只有他死去的外公才能真正理解他。”
曲瑶认真听着,深怕自己错漏一个字。
“我以为在这种时候,你会陪他,可他住院这么久,在他呼吸衰竭最难受的时候,你居然不在。”
“......”
“我是见他可怜才给你打电话,他在市区北苑港市立医院住院部602号病房,你自己决定吧,去不去看望他随你。”
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曲瑶耳朵嗡地一下,短暂耳鸣了片刻。
呆呆看着手机屏幕,她整个人有些恍惚。
内心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爱他,一个恨他。
她用笔记录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终究还是爱他的那个曲瑶,撕开一切层层的枷锁,明目张胆屹立在她的面前。
去看看他吧。
看看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