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对对错错

电梯抵达负一楼停车场,门开了。

周也齐牵曲瑶走出,按了按车子遥控锁,向车子鸣笛的方向走去。

靠近车子,他打开后座车门,拉曲瑶坐进去。

刚才似乎没亲够,他摁住曲瑶的腰坐在他腿上,吻再次碾压而来。

曲瑶心脏跳得厉害,仿佛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被迫承受他的亲吻,被迫贴紧他的身体,被迫与他舌吻缠绵,身体渐渐燥热起来。

“嗯~我......”

没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被他吞了去,人一下子失去了气力。

接着她被压在身下,他的手渐渐放肆,蠢蠢欲动。

“女神,做/爱吗?”他喘着气。

曲瑶脸蛋潮红,她被他捂在怀里热的,还有便是羞臊。

车内空气很闷,热乎乎的,使得两个人身上的气息浓稠又暧昧。

盯着男生俊逸的脸,曲瑶咽了咽唾液。

如果没碰过他,她尚能保留一丝清明,然而她碰过......

很刺激,也很快乐。

只要她点头,她可以把他重温一遍。

可是......

这男人是谁?

他家境好,样貌出众,年少有为,女人对他而言算什么呢?

曲瑶娇艳嘴唇微张,浅浅呼吸,没有回答。

周也齐也不急,右手撩弄她的长发,低头用俊挺的鼻尖蹭蹭她光洁细腻的脸。

“不想我吗?我知道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那晚她是第一次,她生涩与害羞的反应还历历在目。

正因如此,他不相信林痴灵说的那些话。

曲瑶心尖在颤,她的身体告诉她,她想的。

见她游离不定,周也齐亲吻她的下巴,脖子,锁骨,吻愈加缠绵热烈。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要不要?”

曲瑶手心发烫,脸蛋红扑扑的,脑袋也飘飘乎乎。

“嗯。”

——

坐他车回去的时候,曲瑶一言不发。

周也齐把车停在路边,冒雨去了一趟药店,回来时带了一盒紧急避孕药和一瓶矿泉水。

“我问了,店员说这个副作用最小。”

他关上车门,脱掉外套,身体含带雨水的腥湿气。

曲瑶拿着药盒子,闷闷地没有说话。

瞧着她情绪不对,周也齐以为她是介意吃药,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脸,曲瑶偏头闪躲。

一个小时前她分明很快乐,她有在他身上尽情撒欢。

“你知道,那感觉来得太快了,根本等不了。”周也齐抿了抿唇。

曲瑶点头:“嗯。”

“先把药吃了,不舒服告诉我。”

他启动车子,娴熟地调转方向盘,将车子驶入车道。

窗外还在下雨,雨水细密柔软,路边灌木在路灯照耀下碧绿如新,一切都是雨过深沉的模样。

曲瑶拧开盖子,喝一口水,吞下药片。

车内正播放一首欧美曲风的说唱乐,节奏强劲,旋律欢快,有些振奋人心。

曲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廉价,一顿饭就搞定了。”

她今天出来本意不是要跟他睡觉,她太容易把持不住,完全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对此她有些挫败。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也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级物种。

周也齐用舌头压了压后槽牙,目光直视前方。

“要这么说,我岂不是更廉价,两百块钱房费就搞定了。”

听到这儿,曲瑶笑了。

见她笑,周也齐眉宇舒展开。

“这种事看人,如果是西海大学最美女神曲瑶的话,我还可以更廉价。”他道。

曲瑶扣弄药盒,怼他:“你女朋友真可怜。”

他笑:“可不是,你男朋友那边没关系吧?”

“......”

车子进入西海大学,在女生宿舍楼停下。

曲瑶说了声谢谢,而后撑伞下车,背影凄清。

周也齐目送她孤寂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里,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切换一首舒缓悠远的音乐,手指伴随旋律轻轻敲击方向盘。

直到曲终禅意尽,才慢悠悠开车离去。

曲瑶回到寝室,第一时间去洗澡。

舍友许雅静正在刷课,看到她拿衣服要去浴室,好意提醒:“曲瑶,你出门前不是洗过澡了吗?”

她还帮她修电脑来着。

曲瑶有些尴尬,僵硬道:“外面冷,冲个热水澡好睡觉。”

这种事没办法去解释,碰了男人总要多洗一回澡,是有些麻烦。

洗澡出来,曲瑶坐到书桌前,她开始整理这周的课堂笔记。

没办法,为了拿学校奖学金,她的成绩必须拔尖,要稳在全班前三名,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惜今天她不在状态,脑子像喝酒似的熏乎乎的。

曲瑶把这一切症状归咎于那盒药。

晚上,她又失眠了。

脑子里竟是在车里跟她厮混的那个人,他的脸,他的喉结,他的腹肌,他的身体都如幻灯片一般,在她脑海里快速切换。

他让她燥动,让她意乱情迷,让她踩着云朵飘荡在绵软的云海之中。

这次比上一次更美妙,他很温柔,身体火热,迷人到让人甘愿堕落。

千万别陷进去。

曲瑶这样告诉自己。

谁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

冬季悄然而至,北风呼啸而来。

不知不觉,整座江海市的气温跌入了谷底。

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寒气偏于阴柔潮湿,冷气仿佛有自己阴险的意识,无孔不入钻进人的衣里。

于这样的阴寒天气,学校学生几乎都窝在宿舍里,除了上课时间,大家轻易不出门。

曲瑶打车回到学校,刚抬步下车便感觉到一股阴嗖嗖的冷气。

“美女,你的橙子别忘咯!”司机提醒。

曲瑶没忘,她拿走那一箱橙子,关上车门,对司机礼貌致谢,而后穿过空寂寂的校道,独自走回女生宿舍大楼。

一箱橙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沉重倒不算什么,主要是冷。

曲瑶的手冷成了冰块,风吹得皮肤仿佛被刀割裂,隐隐生疼。

橙子礼箱是她做家教那一家人送的,她不想拿,拎回来太麻烦了,奈何对方过分热情。

走到一半,手机响起。

看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舅舅。

迟疑了一下,曲瑶放下橙子礼箱,站在一棵合欢树下接听这通电话。

对于舅舅,曲瑶内心是复杂的,她感激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照顾了她好几年,可那些年她同样也吃了很多苦。

为了能安心住在舅舅家,她没少做家务,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周末帮忙照看弟弟妹妹,饶是这样还是遭到舅母不少的白眼。

其实也不难理解,舅舅生了三个孩子,加上她就是四个了,养三个孩子尚且有些吃力,何况带她这个拖油瓶呢。

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曲瑶后来才回了林家。

“喂舅舅。”

“瑶瑶啊,好久没跟你联系了,你在大学那边过得好吗?”

电话那端是男人粗哑的声音,曲瑶知道舅舅常年吸劣质烟,才导致这一口烟嗓。

年轻时曲立阳也很帅,可惜岁月催人老。

“我挺好的。”曲瑶道。

“再过两年你就毕业了吧?”

“嗯。”

曲瑶今年大三,过两年就毕业了。

“大学生活怎么样?”

“朋友很多,时间自由,很开心。”曲瑶平静道。

其实她朋友一点也不多,时间也从不自由,也没有真正开心过。

她像是一头驴,被学费生活费催着一直往前跑,根本没办法停下来喘口气。

“这样啊,挺好挺好,我原来还有些担心你,前天你外婆还提起了你,不知道你今年春节回不回凉城。”

“再看看吧,不忙的话就回去。”

“对,不忙的话就回来过年,家里人多热闹。”

曲瑶能听出舅舅有话要说,可能碍于情分,迟迟没有挑明。

“舅舅,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终是开了口:“嗯,想跟你谈谈你妈妈迁坟的事。”

可能太冷了,曲瑶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见曲瑶不说话,对方解释:“老家的风俗一直是这样,嫁出去的女儿死后不能下葬在娘家,说不吉利,这事儿一直是我力排万难兜着,不让他们乱动你妈的坟,但......”

迟疑了一下,曲立阳又道:“风水先生说,你妈的坟头不长草,地势低洼被水浸泡,坟上的砖头也裂开了缝,这些都不是好兆头,要我们一个星期内赶快迁坟。”

凉城就这一点不好,人们思想封闭,封建迷信。

“我其实不信这些,否则当初也不会让你妈妈葬在娘家地界,可这几年家里确实出了不少事,你外公病了一直瘫在床上,你表舅的儿子摔倒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表姑父做生意破产闹着要自杀,你表姑也患上了乳腺癌。”

曲瑶胸口沉闷,整个人快要喘不上气。

“后来找风水先生一看,说是你妈妈的坟出了问题,我虽不想动你妈的坟,可你表舅表姑他们不同意。”

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他们决定迁走曲秀婉的坟。

“那.....”曲瑶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沉声问:“你们要把她迁到哪里?”

对方静默片刻,说:“花溪岭那边。”

曲瑶呼吸一滞。

她知道花溪岭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个乱葬岗。

以前小时候没少被大人吓唬,说如果不听话,晚上不好好睡觉,大人就把她们丢去花溪岭,那里住着很多孤魂野鬼。

曲秀婉到底做错了什么,生时生活惨淡,被小三和渣男欺凌,死后也不得安生。

曲瑶不说话,曲立阳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样保持沉默。

午饭时间到了,行走于校道的人渐渐增多,有情侣推推搡搡经过,有外卖小哥骑着外卖车匆匆穿行,有学生裹着厚实的羽绒服慢吞吞离去。

一切都渐渐鲜活起来,唯独曲瑶,一颗心如坠入冰窟。

“我给她买一块墓地。”

曲瑶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闷,但坚决。

“你一个学生......”

“舅舅。”曲瑶打断对方,坚定道:“你就告诉我需要多少钱?”

那边沉默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开了口:“我本来打算出了这迁坟的钱,但你舅妈不同意,你表弟表妹上学要花钱,我......”

“我知道,你就告诉我需要多少钱。”

曲瑶没有为难曲立阳,她知道他也不容易。

曲秀婉就他一个亲弟弟,曲家其他的人都是表亲,情分要浅许多。

“迁坟动土要请风水师做个仪式什么的,找人挖坟开棺也需要钱,如果你要买墓地,零零总总加起来,起码也得五六万吧。”那边沉重叹了一声气,又道:“我在凉城帮你留意,看看有没有便宜一点环境也好的墓地。”

曲瑶忽然想起,曲秀婉从没出过凉城。

明明她是一个这么好的人,那么温柔,对人总是客客气气,却枯萎在凉城那样的小地方。

可是不在凉城,她又能去哪儿呢?

“好,谢谢舅舅。”

简单聊了几句,曲瑶挂掉电话。

当晚,她辗转难眠。

曲瑶有三万多的积蓄,其中两万是林霍上次给的零花钱,她本不想动那些钱,现在由不得她清高了,进了矮屋子,总是要低头。

现在还差三万......

她想到信用卡,用手机查了查,发现在校生信用卡额度最多5000,远远不够。

至于借钱,曲瑶的朋友不多,大都是穷学生,基本帮不上忙。

况且借了钱总是要还,她得想办法挣钱才行。

可是去哪里挣快钱呢......

第二天,曲瑶黑眼圈有些重,好在她皮肤状态好,整体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与平时一样,她照常上课吃饭,照常午休睡觉,直到傍晚她联系了李思曼。

“学姐,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火锅。”曲瑶对电话里的李思曼道。

李思曼诧异,笑着调侃:“哟曲瑶,你最近发达了?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方。”

“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出来散散心。”

“行啊,我在这破实习单位工作也挺郁闷,那就晚上搓一顿呗。”

“嗯,你想吃哪家的火锅?”

“市中心大厦那里怎么样?何子明说那里新开一家火锅店,名字叫鸳鸯什么的,一会儿我问问,听说食材新鲜正宗,还......”

似乎想到什么,李思曼改口:“算了算了有点小贵,你日理万机到处打工,还是省点花钱,我们换个地方。”

“没事,就那里吧。”曲瑶道。

“你经济允许吗?”

“一顿火锅总吃得起。”

李思曼犹豫了两秒,最终应允。

——

市中心大厦,鸳鸯火锅店。

曲瑶和李思曼对桌而坐,面前是一锅飘香四溢的鸳鸯火锅汤底,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繁华夜景。

服务员把食材端上桌,一盘一盘,摆盘精致,肉质新鲜。

等服务员推车离开,李思曼对一桌新鲜食材点头品评:“很多火锅店大都是合成肉,甚至还有造假的,这家店还不错。”

曲瑶拿起公筷,端起一盘牛肉准备下锅。

“先吃肉吧。”

闻着火锅浓郁的香气,李思曼连连点头:“当然要先吃肉,快放。”

曲瑶往锅里放入半份牛肉,半份牛百叶,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开始动筷。

用肉片沾了酱料,就着满满的汤汁送进嘴里,李思曼竖起大拇指:“嗯~这味道绝了。”

曲瑶也吃一片牛肉,觉得还不错。

“说吧,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李思曼给曲瑶倒一杯茶水。

曲瑶看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李思曼是江海市本地人,从小就在大城市,她或许有门路帮帮她。

“怎么了?不方便开口吗?”李思曼好奇。

迟疑片刻,曲瑶:“学姐,你那边有没有赚快钱的工作。”

李思曼一愣,手里夹着的牛百叶都忘了吃。

“短期内我需要一笔钱,三万这样。”

“短期是多短?”

“一个星期。”

空气安静了两秒,李思曼:“时间这么赶,只能借钱了。”

直到这一刻,李思曼才恍惚发现,今天的曲瑶脸色近乎憔悴。

她的脸很白,仿佛没有血色,头发也有些松散,前额一缕发丝垂下,她却毫无察觉。

温婉怜人的美,在曲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见曲瑶不说话,李思曼:“怎么?借不到钱?”

曲瑶苍凉一笑:“你知道,我朋友不多。”

“来来,别搞得这么沉重。”李思曼给曲瑶夹菜,自己也吃一口新鲜肉片:“我要是有钱可以借给你,我相信你的人品,可惜我是个月光族,零花钱买化妆品护肤品都不带够的。”

“嗯。”曲瑶点头:“放菌菇吗?”

“放吧。”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李思曼问:“你要这些钱做什么?”

“给我妈妈买块墓地。”

“......”

李思曼顿了两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不太了解曲瑶家里的状况,曲瑶也从不提及家里的事,她一直以为曲瑶只是家里困难了一点,却没想到......

“那你爸爸......”

“别提了。”曲瑶打断她:“我没有爸爸。”

李思曼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窥探到曲瑶内心的伤口,距离还那么近。

明明是一个温柔淡然的女孩,心里却藏着这么多事。

火锅汤“咕噜咕噜”翻滚,鲜艳的牛油辣汤向边沿聚集,烟气四处弥散,显然火候过了头,却无人在意。

想了很久,李思曼道:“挣快钱的工作不是没有,看你愿不愿意。”

曲瑶:“什么工作?”

“内衣平面模特。”

“......”

隔着衣服打量曲瑶的身材,李思曼品评:“你肯定可以,其实拍内衣广告也没什么,现在人思想比较开放,我之前想接这个活儿,但何子明死活不让我去,男生占有欲很可怕的。”

“嗯。”曲瑶点头。

“我了解过,网店内衣平面模特时薪是一千到一千五这样,有些模特一天能挣个好几万。”

“只是新人的话不好接单,毕竟业务不熟,也放不开手脚,新人一个星期挣三万多少有点困难。”李思曼又道。

曲瑶吃一口青菜,被辣味呛得直咳嗽,李思曼递上来一杯茶水。

“没事的曲瑶,我也会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借到这笔钱,你别急。”

“我没事。”曲瑶凄然一笑:“让我想想。”

晚上九点,城市夜景一片繁华。

曲瑶和李思曼一起逛步行街,可惜太冷了,两人扛不住冻,便去找附近的地铁口。

走了一段路,曲瑶突然停下脚步。

李思曼诧异回头:“怎么了?”

曲瑶移开视线,闷闷道:“没事,走吧。”

马路对面,林霍和胡姝灵一家四口从饭店出来,林痴灵亲昵地挽着林霍的手臂,胡姝灵则牵着小儿子,一家四口温馨美好,其乐融融。

林霍的宝马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四人靠近车子,开门上车。

仅仅十几秒的画面,曲瑶不敢再看。

她害怕心态失衡,让自己备受煎熬。

想着曲瑶是思虑太多,心情过于沉重,李思曼安慰:“不管你开心不开心,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下去,别为难自己了,想开一点吧。”

曲瑶眼眶微红,情绪一阵阵翻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在为妈妈心疼......

“学姐。”

“嗯?”

“帮我联系看看吧,内衣模特的事。”

李思曼愣了片刻,期期艾艾道:“可以是可以,可是你......”

“我没关系的,我想给妈妈买一块好点的墓地。”

两人在街边吹了一会儿冷风,李思曼终是点头。

“好,有我呢。”

——

南湾路有一栋写字楼,造型前卫,犹如一条粗壮的波浪线。

人站在下面仰望,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晕眩感。

这栋大厦靠近西海音乐艺术学院这所211工程大学,可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楼里的白领和金领多少都带那么一点艺术气息。

至少何子明是这么认为的。

站在大厦外面的广场上,何子明给陈七洋打电话。

“七哥,我到了,能不能下来接我?”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何子明又道:“这栋楼管理也太严了,要刷卡才能进去。”

“嗯嗯,你快点儿,外面冷得我快不行了。”

何子明倒没说谎,他是真冷得直打颤,手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

要不是女朋友要他去借钱,他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吹暖气。

五分钟后,陈七洋下来了,远远冲何子明招手。

何子明走过来,打量对方西装革履的行头,品评调侃:“人靠衣装马靠鞍,真是不一样了。”

陈七洋带他走进大楼,笑道:“嗨,也是踩了狗屎运,我现在不是单打独斗了,背后靠了一棵大树。”

“什么树?”

大厦一楼很宽敞,空空荡荡,偶有几个年轻白领经过,一个个脚步匆匆。

“还记得那个Elio?我跟你们提过。”

何子明怎会不记得,陈七洋当时提及游艇上那大帅哥,李思曼花痴得不行,害他吃了好长的醋。

“音乐‘全能王’那个?”

“嗯,他现在是我老板。”

“噗——”何子明想笑,可这笑好像毫无道理。

“我知道你笑什么,我比人家大三岁,可他是我老板。”

何子明桃花眼弯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七洋也不介意,他按了按电梯上楼键:“你不了解他,你要是真正接触他,了解他的背景就不会这么笑了。”

“什么背景?”

“不好说。”

恰时,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上班时间,电梯空闲没什么人。

“以前我给别人写歌,有上顿没下顿,写完了没有活儿就是个无业游民,现在单子接到手软,还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接活。”陈七洋整理自己的衣领,整个人意气风发:“反正我现在是稳了,光是接单写歌,我一个月工资可能比你高个三四倍。”

“我去,看来老婆本不用愁了。”何子明惊诧。

何子明在他爸厂子里工作,一个月工资不低,高出三四倍岂不是......

不敢想,他怕自己嫉妒。

“可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们那群搞音乐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那位爷跟前凑。”

“这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跟他起码不缺钱,还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他装备全是高级货,随便你用。”

“那你是真踩到狗屎运了。”何子明道。

“是啊,大伙都这么说。”陈七洋笑了声,又道:“自从坐游艇出海以后,我运气就噌噌噌,你说那哥们怎么看中了我?”

瞧着某傻大个的傻样,何子明:“可能你看起来傻。”

“找抽呢你。”

“错了错了。”

陈七洋自然不知道,只因他与曲瑶“沾亲带故”,这运势就大不相同。

人生境遇这东西,有时候真是难以琢磨。

电梯抵达十八层,陈七洋带何子明走进一个音乐制作工作室。

刚一走进来,何子明傻眼了。

妈的,太专业了!

只见宽敞明亮工作室内满满都是精密设备,几台电脑围成一个半弧,屏幕上是眼花缭乱的音频轨道,桌面仪器有着层层叠叠的按钮,看得人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此外还有监听器、采集器、合成器,MIDI键盘、各种音响设备、各种你见过没玩过,你没玩过也没见过的乐器,所有设备无一不是顶配。

“太帅了。”

何子明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群人够专业。

陈七洋颇为骄傲,乐颠颠道:“里面还有录音棚,前几天有一个歌手蒙头捂脸来我们这儿录音,跟她经纪人一起来的,具体是谁我不能说,我们签有保密协议。”

何子明实在是被这哥们眩晕了,夸赞道:“可以啊七哥,工作都能和明星接轨了。”

陈七洋嘿嘿笑。

陈七洋本想带何子明去参观里面工作室,却意外发现......他家老板睡在落地窗前的折叠床上,俊脸盖一个黑色眼罩,姿态慵懒随性,呼吸平静冗长。

似乎......是睡着了。

好不容易抱到的大腿,陈七洋说什么也不能惹了这位爷不高兴,他回头冲何子明做一个静声手势,示意他说话小声些。

何子明睥睨他一眼,用眼神回复他“看看你那奴才样儿”。

其实搞音乐的,大都自命不凡骄傲清高,有个性就是他们的个性,陈七洋以前也这样,可自从跟了这位爷,他膝盖莫名就弯了。

不带何子明继续参观了,显得自己臭显摆,跟没咋见过世面似的,陈七洋让何子明去沙发上坐,自己去倒两杯自助咖啡过来。

工作室里有全自动咖啡机,咖啡都是用尚好的咖啡豆煮出来的,其口感好到让人接近了幸福。

喝一口新鲜咖啡,何子明又看看一墙的酒柜,感慨道:“嚯,这工作待遇。”

沙发靠在落地窗的另一角,离正睡觉的某位爷不远不近,陈七洋压低声音道:“你今天找我,就为了看看我的工作环境?”

说到正事,何子明表情严肃了些:“不全是。”

“有事?”

“嗯,能不能借点钱,借我三万。”

陈七洋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有点后悔刚才炫富了。

“问你老爸要啊,问我干什么。”

“他每月能发我工资就不错了。”

“那你工资呢?”

“给女朋友花,吃饭、约会、开房不要钱啊。”

“卧槽。”

陈七洋踢对方一脚,何子明闪躲。

“你要钱干什么,给女朋友打胎?”

两人从小说话就阴损,毒来毒去的,反正大伙都习惯了。

“打胎你祖奶奶。”何子明身子靠后,葛优躺道:“上次游艇那漂亮妹子,是她急需用钱,曼曼跟她铁,非得要我去借钱。”

“曲瑶?”

“对,是她。”

陈七洋犹豫,虽说他对曲瑶印象不错,可他和她这层关系是不是遥远了些?没人愿意借钱给不相熟的人,哪怕她是大美女,钱也不能不明不白给出去。

他可不像他老板,写歌跟抽根烟一样简单,攒这个把万也是掉了不少头发的。

“你放心,她一个月之内肯定能还你,曼曼说她做了内衣平面模特,时薪是一千,这钱你就当是存进银行一个月。”何子明补刀。

陈七洋微微诧异:“她去做内衣平面模特?”

如此一个仙气飘飘的女生,穿内衣内裤出境......

这世界是怎么了?

“就某宝平面模特那种,贴在主图那的,别人买之前要看的卖家秀。”何子明解释,又道:“其实也没什么,人家女孩子愿意就行。”

陈七洋笑了:“李思曼愿意也行?”

“那肯定不行,太暴露了,我心脏受不了。”

突然,身后有动静。

陈七洋和何子明循声看过去,便见周也齐懒懒起身,右手揉着脖颈,目光眺望落地窗外,眼眸深邃。

随后,这哥们走到酒柜前,高大身影笔直冷峻。

他用一把海马刀娴熟割开红酒锡纸,用力拔掉红酒软木塞,只听一声清脆“嘣”的闷音,他把软木塞扔一边,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红酒。

这哥们好像不高兴......

这是陈七洋和何子明的第一直觉。

——

酒店房间,窗帘紧闭。

两台LED摄影灯正对奶白色沙发,给沙发上身材曼妙的女生补光。

“咔——”

“咔——”

“哎对,看右边。”

“咔——”

“咔——”

“脖子可以稍稍后仰,哎对,非常性感。”

摄影师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干练女性,她拍照的动作很快,时间抓得很紧,曲瑶不得不跟上她的节奏。

她身上是一套聚拢型内衣,很有设计感,将胸型包裹得十分漂亮。

当然了,曲瑶本身就是完美的“S”型身材,前凸后翘,腰细腿长,这套性感衣物穿在身上,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好了,换一套。”摄影师道。

模特按时薪计算,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时间耽误不得。

曲瑶知道这行的规矩,所以她一秒没有耽搁,立刻起身去换下一套内衣。

然而,当她拿到那套内衣后,人有些恍惚。

这是一套黑色蕾丝内衣,很透,一览无余,可以划分为情趣内衣了。

穿这个......跟裸了有什么区别?

见曲瑶迟迟没有动静,摄影师看过来:“怎么了?”

“我......”曲瑶深吸一口气:“能不穿这套吗?”

摄影师知道她是新人,新人一开始都过不去这个坎,多少有些心理负担,便道:“那就明天穿吧,你回去再想一想,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

明天还是要穿......

曲瑶忽然没那么坚定了,她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先下一套吧。”

“好。”

傍晚,摄影师开车顺路捎带曲瑶回西海大学,她工作时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工作之外又是一个有情调的人。

她挺喜欢曲瑶这个女孩子,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凄清的美感,可她内里又是坚韧的。

其实,曲瑶不适合内衣模特这份工作,不是说她业务能力太差,而是她身上那份澄澈气质会被撕裂,被这份工作撕裂,多少让人于心不忍。

她应该被人好好爱着,保护起来。

“是这儿吧?”

摄影师把车子开到楼下,踩下刹车。

曲瑶刚才一直发呆,整个人闷闷不乐,听到摄影师的话,她方是抬眸看向窗外。

“对。”

曲瑶拎包下车,和摄影师道了声谢。

“那明天见咯。”

“明天见。”

说是这么说,其实曲瑶有些抗拒明天。

明天意味着要脱掉衣服,放弃尊严,把心里那个害羞和纯真的小女孩深深关进箱底,上了锁,砌了墙,此后这另一个她便是死了。

回到寝室,曲瑶换上鞋子,给自己点了外卖,而后拿衣服去洗澡。

明明没干什么体力活,可她今天却觉得累,她在浴室里冲热水近半个小时,才换上衣服出来。

彼时,外卖也送来了。

晚上九点,曲瑶保存刚做好的PPT,她退出电脑界面,发现电脑下方任务栏的微信头像在闪动。

点开,人顿住了。

E:【照片】

E:【照片】

E:【照片】

E:【照片】

E:【照片】

E:【照片】

E:【照片】

对方一连发来十几张照片,最后点评。

E:身材真好。

曲瑶大脑炸开了,照片里的人都是她。

是她今天拍内衣广告的照片......

今天是她第一天拍,照片保存在摄影师摄像机里,他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一时之间,愤怒、屈辱、难堪如同海浪呼啸而来,曲瑶感觉自己快没了呼吸,她脸蛋涨得通红,身体皮肤火辣辣烧着。

照片里,她摆了好多姿势,是她看同行模特的网图学的,学的不是很好,可也勉强过关。

而现在这些照片却像是一把刀,深深捅穿她的灵魂。

曲瑶:践踏别人的灵魂好玩吗?

E:这就践踏了?照片让商家上传到网上,你们学校所有男生都能看到。

E:我都不好意叫你女神了。

曲瑶没回他,眼泪安静地落。

不让舍友察觉,她扣上了帽子,用手握住脸和眼睛。

为什么要哭?是她太脆弱了。

是她不够强大,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桌上手机震动,一直震个不停,像是一群蜜蜂在煽动翅膀。

“曲瑶,你手机响了。”

见她迟迟没有接听电话,舍友许雅静出声提醒。

曲瑶只是点头,没去碰手机。

“嗡嗡嗡——”

手机震动了近一分钟,曲瑶终于拿起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关上门冲对方怒骂。

“如果你是想羞辱我,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下贱,我自甘堕落,我风尘行了吗?王八蛋!滚!你滚!”

挂了电话,曲瑶蹲坐下来,头埋进膝里。

她声音带着哽咽,那么明显,语气很凶,声音却那么软。

随即,手机界面弹出几条信息。

E:哭了?

E:我没让你这样说自己。

E:照片我叫人删了,没人看见,就我一个。

E:如果你强烈要求,我手机里的备份也可以删,虽然我很爱看,还蠢蠢欲动想拿你照片当壁纸。

E:擦擦脸,擤擤鼻涕,收拾好就下来。

E: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一次删照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