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茵茫然的看着门框上挂着的白布,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天气热,外婆会时常带着她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纳凉,手上拿着蒲扇给她扇风。无论城市里的空调多凉快,可是她始终忘不了外婆用那干瘪褶皱的手给她在闷热的夏日里带来的一记凉风。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可是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连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就像是一个木偶早已和灵魂分离。
舒父看着女儿这样心里更加难受,他将女儿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那一瞬间竟然感叹——原来她都已经这么大了,小的时候他时常抱她玩耍,等初中的时候就没在抱过她了。
他的手紧了紧,宽大的手掌亦如舒茵小时候的模样,好像总是充满了力量,舒茵的眼泪滴答滴答流的更加厉害。
舒父无声叹了口气,“茵茵,你这样你妈妈会更难过。”
就这么一句话,让舒茵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有一根线一下子在脑子里绷紧。
“你通知璟行了吗?他什么时候来?”对于这个女婿,舒父是陌生且多少带着些敬畏的。
倒不是他不好或者是盛气凌人,相反的他对他们向来礼数周到,还十分尊敬,但总觉得他和他们家并不是一路人。
终究是高攀了。
舒茵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哑的不像样子,“没来的及,我这就打给他。”
舒父看着他无措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说:“我打吧,你进去陪陪你妈妈。”
舒茵点点头,无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回头,问,“外婆……到底是因为什么走的?”
舒父的神色有些复杂,在舒茵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舒茵的表情从困惑到不可置信,最后竟变成了麻木。
从外表看就像是因为过度悲伤而变得面无表情一样,她眼神没有焦距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走向内堂。
内堂里是乱七八糟的哭喊声,那一声声的糅杂在一起就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笑话。
舒茵的嘴角甚至勾起了抹冷笑,不过她的嘴角并没有成功的勾起来。她麻木且觉得荒谬的穿过人群,这里并没有找到母亲,随后面无表情的上了二楼。
她甚至没有思考的便站在了第二个房间门口,那是外婆的住的地方。门被留了一个小缝,也不知道是没有关紧还是特意留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甚至都没有全部拉开,老旧的房间都充满着腐朽的气息。外面的天也是灰蒙蒙的,似乎有人去世的时候天气总是十分不好。
屋内大约只有四分之一是有些许光亮的,而她在那光亮照不到的床上看见上面坐着个女人。
女人一身素黑,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无力的佝偻着,怀中抱着一张老旧的照片,就像是和这间老旧的照片融为了一体,丝毫不见以往的强势。
这个是就是她妈妈,那个她又恨又怕的妈妈。
舒茵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进去要说些什么,从几年前开始她们母女之间便身份的不成样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门又推开了点,慢慢的走了进去。轻轻的坐在她妈妈的身边,就那样静静的坐着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舒母大概是感受到了身边有人在,她有些颓然的转过头。在看见舒茵的那一刻,嘴角嗫嚅着,好半天才轻声说了句,“茵茵,妈妈没有妈妈了。”
一股钝痛从胸口袭来,她张开手将面前这个失去妈妈的人抱进怀里,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那一刻,似乎从少年时期便存在的不满与怨恨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小的时候妈妈事业刚起步根本没时间管她,无论她生病还是家长会她都没有出现过。从小到大只会给她钱而已,那仅有的相处时间也是在她严厉的批评中度过的。
从小到大,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说不是温暖与依靠,仅仅只是钱和批评罢了。
她们之间的矛盾又是因为什么激化的呢,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张修远,那只是给了她一个反抗的勇气,虽然她失败了。
她和张修远没能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双方家长看不顺眼。阿远家妈妈觉得他们家强势又得理不饶人,而她妈妈觉得阿远家母亲市井小民贪图便宜。
可是她和阿远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子女要变成上一辈的附属品,承担着原生家庭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要照单全收。
他们被迫分开,其实只是因为她坚持不下去了,更主要的是她知道阿远在中间是多么的辛苦。她舍不得看到那个在她十几年灰暗人生中,唯一给过她温暖和阳光的大男孩整日活在愁苦中。
终究还是她太软弱,没有她妈妈的金钱支撑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生存。这也是为什么,她虽然和阿远分了手可是毕业前她拼了命的努力考上了一家小银行工作。
她只是想独立,这辈子再也不要活在别人的束缚里,可是……阿远并没有等她。
他早已有了新的幸福,那个人比她温柔比她懂事更不会放弃他,只有她自己固守在回忆里出不来。
舒茵抬手面无表情的将脸上的泪抹掉,也不知道是在为谁哭泣。
她紧紧的抱着她的妈妈,只觉得心疼。
两母女就这样安静的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哭闹声渐停,大概都闹累了去吃饭。
舒茵放下已经僵硬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去吃饭吧,还要有好多事要做。”
舒母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不禁感叹,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懂事理智了呢。明明在她记忆里,她的女儿还是个为了个臭小子就和她要脱离母女关系不懂事的孩子。
“什么时候赶过来的,午饭吃了吗?”舒母站起身,声音十分沙哑的问着,却一下没站稳的晃了晃,眼看就要跌回床上。
舒茵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张了半天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没。”
舒母拍了拍她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才说:“走吧,下去吃点。”
“嗯。”她声音有些不稳,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有想到这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来自于母亲的关心,竟然是以失去外婆为代价得来的。
两人以前以后的下了楼,大概还剩五六阶台阶的时候舒茵忽然停下来。她看到了在人群中,穿的西装革履忙前忙后的林璟行。
他大概也是接到电话直接过来,今早出门的时候他穿的格外正式。衬衣领带西服,即使这这么大热天也穿戴的整整齐齐,大概是有什么重大的会议或者活动。
他如今只穿着一件白衬衣,领带和衣服大概是因为太热而被他随手扔到了别处,站在那些人群里他颀长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
林璟行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望去,目光毫无偏移的射向楼梯上的人。
他穿过拥挤杂乱的人群,大步向她走来,舒茵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走向自己,一时间竟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腿脚发软一步也动不了。
林璟行在楼梯口停下,抬起头看她时竟然带着些仰望的意味,不过舒茵却敏锐的察觉出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这很奇怪,因为林璟行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可她就是感受到了。
她刚想开口,就听到林璟行沉声说道:“下来。”
他这一开口,舒茵就更加确定她刚刚的猜测,不过她现在已实在无力探究。
林璟行的这简短的两个字就像是命令一般,被她定住的身体接收到,听话似的往下迈了一步。
不过她的脚还未踩到台阶,一股眩晕感猛的袭来,她一下子踩空失重感让她下意识的扶着旁边的扶手。
但是这并没有缓解她下跌的趋势,就在她慌乱的想再次抓住些什么时,她终于落入一个带些些许汗味的怀抱里。
舒茵悬着半天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怎么了?”林璟行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心,他确实在生气。气她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
是想着告诉他,而是自己一个人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过来。
他在一路上都在强压着怒火,气她有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把他推开,更气她竟然敢在这种状态下开车,万一路上出事呢。
他一路飙车赶过来,可是却没忘记礼数。他在楼下帮忙张罗的时候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见到她就要好好的问问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做是家人。
可是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他竟一点气也发不出来了。
“我头晕,还很恶心。”舒茵在他怀里无力的说着。
林璟行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你在发烧,我带你去医院打一针。”
“不……”她现在竟然连多说点话的精力都没有。
“听话,如果你不想添乱,不想让人担心,就乖乖的去医院。我们打一针很快就回来。”他的声音平缓,却让人十分的安心。
舒茵终于点头同意,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不及时治疗她很快就很直接晕倒。
“还可以走吗,我扶着你。”他知道现在她十分不想引人注意,给大家带来麻烦。
“嗯。”
林璟行扶着她,而舒茵尽量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别人看出异常。林璟行走到外边,和舒父小声交代了句,“爸,阿茵发烧了,我带她出去打一针,很快回来。”
舒父看着女儿强撑着的样子,心里不是个滋味道:“没事,要是不行就吊个水在医院待一晚上,……明天中午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