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以想象在那一瞬间, 八岐大蛇的心情如何。
相比较上一次有预谋地将她裹入蛇腹之中, 虽然灵魂中残留的属于阿幸的部分又开始挣扎,却不像这一次,措手不及之间, 八岐大蛇甚至没想起来将她死后的灵魂牢牢收裹, 一口吞噬。
女孩脸色平静, 漂亮的橙色眼睛慢慢闭起, 双手和额头上绚丽耀眼的火焰噗地灭掉,安静地好像一潭死水。
没有了火焰的支撑,她急速地,从八岐大蛇的眼前坠下。
胜券在握的男人勾起的嘴角猛地定格在脸上,保持着这样僵硬的表情,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 紫色的巨蛇慢慢退回,安静地蛰伏在他身后。
没有抓住。
猎猎作响的黑色披风从指缝间滑落,男人茫然地收回手, 从他身后撕扯出一个虚幻的人影。
微卷半长黑发的少年, 有着川上晴熟悉到心惊的容貌,含着悲悯地看着女孩坠入的深渊。
“她死了。”八岐大蛇说。
从他灵魂之中诞生的另一半意识轻轻点点头,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模样。
“她死了。”
好像机械地重复一般,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八岐大蛇看到安静沉默的少年黝黑的眼中闪过的红光, 紫色的巨蛇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撕咬撞击, 不断撕扯着身体的力量疯狂溢出, 这具虚假的身体如同漏气一般,瞬间虚幻了三分。
“你在生气?”八岐大蛇看向少年,“弱小如你,竟然试图反抗本体么?”
“不自量力!”
他广袖轻震,面前的少年便如同泡影一般,啪地一声,粉碎在面前。
在他消失前的那一刻,男人看到他无声地开口,微微一笑
‘我在阴界,等你。’
“呵,阴界?”在他消失的瞬间,男人微不可见地又缥缈了几分,在渐渐拨云见月的夜空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就如同他带着阴冷的笑意的话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向川上晴掉下去的地方,顺着太阳坠落的路线,犹如一道深紫色的魅光——
山腰一间茅草屋中,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幼嫩的啼哭声。
原本纯净的空气好像被无端打破了罩子,窜入阵阵的妖气,夹杂缠绵着纯净的灵力,犹如阴阳交织一般直达上天,直至高天原。
原本已经死去的女孩,挂在树枝上,却猛地睁开了双眼。她双手与额头上燃起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强大,在短短的时间内,竟然有了质的变化!
灼热的,似乎带上了一丝神性的火焰犹如最坚固的火墙,最锋利的刀刃,携裹着金黄色,浅紫色的火边,成功地阻挡住了他一秒钟的时间。
这有什么用呢?八岐大蛇在微微停顿的时候,看向不远处半山腰支离破碎的茅草屋中间若隐若现的九尾妖狐,嘲讽的笑意不达眼底。
“竟然这般天真么,晴?还是说你能给我带来更大的惊喜呢?”
若是晴真的认为在那巫女生产的时候将自己引来便可以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力,未免将神罚看得太过于简单。
哪怕是须佐之男在场,这神罚唯一会针对的,只有触犯天罚的巫女和妖狐而已!
也就在这一瞬间,川上晴大声喊了一句,朝着他背后,微微勾起嘴角。
“柚子姐姐,荒大人,你们还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从茅草屋传来轻灵神圣的祷告声,直达天听,随后金色的光芒从依偎在玉藻前怀中的巫女和巫女怀中的双生半妖身上,犹如一道金色的绸带,落在缓缓从川上晴身后走来的男人手中。
那堪堪落在巫女头上不足三尺,仿佛照亮了整个夜空的天罚猛地顿住。好像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一般,闪烁着凌凌的神性,却迟迟没有劈砍下来。
下意识地护住妻子的玉藻前松了口气,眸色深深地看了一眼与神对峙的棕发女孩……
这般大胆而匪夷所思的计划,犹如奇迹一般地实现了。
“呵,呵呵……”黑发紫眸的男人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抚上侧脸,手指尖抵住眼角处,露出愉悦而诡异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晴的意图。
“…你真是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晴。”他放下手,抚掌微笑,看向女孩的眼神缠绵而缱绻,疯狂而执着,“我真是越来越期待, 将你拖入无间,吞吃入腹,永不分离的那一刻了。”
她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将封印鬼切的卷轴从阴阳寮偷出,交给不知何时结交地大天狗,想必此刻源赖光在大江山早已败兵折戟。
从一开始便看透了他的身份,却不动声色地做出了这么多安排。
看似信任地联合他附身的源祁光从阴阳寮逃出,将卷轴交给大天狗带回大江山,自己却等在红枫林独自面对汹汹而来的自己。
巧妙地争取了时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折返赶回的大天狗从蛇腹中救出。
随后,从容地计划了自己的假死。
连神明都可以瞒过的子弹,将他引来这座看似寻常的山林。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借助天雷将自己杀死。
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借用自己,为玉藻前和巫女争取一线生机。
正是由于他的存在,这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邪神的气息的存在,再加上巫女和双生半妖重新与荒缔结的最高契约,才迷惑住了天雷,才让诞下妖子的不洁巫女没有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
她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计划得天衣无缝。人类的智慧总能让神灵都为之惊艳,八岐大蛇透过那副皮囊,仿佛能看到女孩漂亮得不可方物的灵魂。
那才是让他不顾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全神贯注,所展示的力量连天雷都不敢轻举妄动,仿佛萎靡了一般缩在一角。
这般可怖的力量,才是神明的力量。从这力量中,川上晴能感受到的,只有连寂寞和孤独都被吞噬的空虚和麻木。
犹如触之即死的□□一般。
紫色的巨蛇化作残影一般,势要将她侵吞入腹。女孩不再犹豫,双手猛然升起绚丽的火焰,数千万伏的炎压仿佛火山爆发一般冲起岩浆,毫不示弱地回击而去!
男人立于蛇头,轻轻挥袖,黑色的漩涡陡然在她身后显现,因为全力一击的反作用快速后退的女孩,眼看就要落入那如同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那是通向无尽阴界的缝隙!
“哼!没有吾之助力,汝果然无法应对!”
清冷中带着傲娇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白衣黑羽的大妖怪犹如一阵疾风,将她从死神的镰刀下救下。
“茨木!鬼切!大江山的小的们,给本大爷闹上一番!”积攒着汹汹的狂气的鬼葫芦被猛地抬起,双排的獠牙猛地张开,来势汹汹地朝着一条大蛇砸去,伴随着黑色的焰火和凛然的剑光,瞬间便将一条逼近他们的大蛇砸成了稀巴烂!
茨木童子金色的眼眸中满是狂热的战意,“哈哈哈!挚友的风采不减当年!鬼切,你且来再认真看一看!莫要再错过了!”
他身边深色浴衣的男人腰间三把锋利的长剑,神色恭敬而沉默地点了点头,看向川上晴的眼中终于没有了麻木与机械。
“姬君大恩,鬼切拼死相报!”
他们身后,还有跳着兔子舞鼓劲儿的山兔和山蛙,挥手撒下一片枫叶的红叶,醉醺醺地打着醉拳的狸猫,画出一个又一个水泡的鲤鱼精……
大江山的妖怪,一个没少,全都没事儿,全都来了。
忽然,她看到一道隙缝在山蛙脚下猛地张开,川上晴从大天狗怀中跳下,手中的火焰飞快地向后喷射
快一点!再快一点!
“兵临斗者,皆令在前!”银蓝色的桔梗阵覆盖在不断张开的缝隙之上,在山兔的尖叫声中,托起了一个牢固的平台。
被姑获鸟带着一路赶来的安倍晴明微微笑了笑,一枝桃花在他外衣肩膀处轻轻抖落,化作粉衣的漂亮女子。
他蓝色的狩衣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迹,昭示着曾经身受的重伤。
“安倍…晴明…竟然连安倍晴明也参与进来了么?”八岐大蛇眯起眼睛,倏而笑了起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孩身上,“吾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聪明的心窍。你之计划可真是缜密得天衣无缝。”
“……”即使在这个时候,听到这话,川上晴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究竟有多么觉得我是个傻白甜?你们神明都这么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类吗?”
随着这话,一道带着星月之力的天罚猛地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炸开,腥臭的蛇血溅在她黑色的披风上。川上晴摸摸鼻子,非常有求生欲地补充道:“ 当然个别如同荒大人这样英明神武的除外!”
“呵,”一道狐火从半山腰袭来,带着面具的狐耳男人嗓音中带着勾人的笑意,“从未曾看到晴如此怂的模样,吾真是非常好奇,荒大人究竟用什么法子惩治住了这只小猴子。”
川上晴:“玉藻前你不去好好看护柚子姐姐,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狐面男人轻笑了一声,挥扇将一条紫蛇杀灭。
“你当吾是为了你么?柚子虚弱,羽衣和爱花将将出生,不过荒大人既然需要助力,那么吾自然是义不容辞。”
荒觉得这狐狸一点都不实诚。
川上晴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一副大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哼!你等居然还有那闲工夫在聊天么?”
一道羽刃暴风将一条紫色的巨蛇剿灭,然而这巨蛇好像无穷无尽一般,一条泯灭,便又再生一条、两条,又是数条。
八岐大蛇立于高空之上,视线从未断隔地落在川上晴身上。
在巨蛇与黑洞的交替攻击下,众人的配合也越发默契,得心应手,而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映在女孩眼中的橙色火焰。
他看到女孩在酒吞等人赶到时露出的笑容;看到女孩在看到安倍晴明时的惊喜;看到女孩在与荒和玉藻前谈话时的惬意,看到女孩在冲着大天狗时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的目光对准了自己,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那么,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打下来,不就好了”
随着这句话,八岐大蛇看见她从黑色西裤口袋掏出透明的小盒,毫不犹豫地倒出里面的橙色小丸,仰头吞咽下去。
与此同时,金色的五芒星阵在她脚下浮现——
“鬼葫芦,给本大爷砸!”
“哈哈哈哈地狱黑焰!”
“吾乃大江山之鬼,鬼切参上!”
“羽刃暴风!吾之大义从无阴霾!”
“星月天陨!”
“狐火!”
然后是一往无前的,绚丽的橙色火焰。
“x burner 超爆发!”
“天雷招来!阴门开!”
平安京时代最为厉害的妖怪、人类、神明全都站在她的身边,毁天灭地的力量聚集在蓝色的五芒星阵法之中,好像巨浪侵吞一般沿着地面,所到之处巨蛇泯灭,通向阴界的细缝却猛地张开!
随着最后一个手势的完成,八岐大蛇猛地定住了一瞬,一直躲藏于角落,却没有消失的天罚之雷好像终于找到了目标,劈在细缝之上,好像将空间都撕扯开来。
阴界之门,完全打开了。
川上晴扶住差点要摔倒的安倍晴明,交托于姑获鸟手中,然后双手升起火柱一般的焰火。
这大概是八岐大蛇第一次与她平视,女孩离他那么近,橙色眼眸中一片平静,犹如晴朗明媚的高空——在他坠入阴界深渊的时候,曾经试图伸手去抓住的一片天空。
明明她的灵魂耀眼到刺目,在那一瞬间,生于污泥之中的他却觉得能够从那里找到栖身之所,找到活着的意义。
黑色长卷发的少年从他灵魂中分割开来,原本黑色深沉的眼眸却逐渐变成了如同川上晴一般的橙红色。
他牢牢地环抱住试图逃离的八岐大蛇,明明是从恶念之中诞生的人格,却好像拥有了天底下最温暖的颜色一般。
八岐大蛇突然想起和川上晴的一段对话。
【本就是这个世界一部分的八岐大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八岐大蛇,又怎么能够杀得死呢?】
【他会被他的善意,亲手杀死。也会被他的善意,带来救赎。】
“世界不公,却并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伤害他人的理由。”
“回到你的阴界吧!亡魂!”
绚丽的火焰犹如海浪一般将阴门推开,明明是那样无坚可摧的火焰,无坚不摧的眼神,却好像在坚硬的盔甲下,流露出了一丝悲悯与温柔。
男人脚下的大蛇倏尔消散,犹如血兽一般张开大口的虚无在他身下裂开。在他坠入阴界之前,川上晴看到他轻轻启唇,无声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