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斜, 天边渡上一层橘红。
江与眠站在外面等待,只见定江观里灵气震荡,红色紫色毒雾不断朝外扩散开来。
不时就能看到一些没什么修为的小毒物嗅到危险, 纷纷逃窜出来,向四面八方散了。
那些过于小而成不了气候的普通毒物江与眠没怎么管,出手除掉了几只大蝎子,这几只毒钩泛着幽幽紫光,显然是有剧毒, 不能放任它们窜逃。
至于定江观里,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很快就冲破了屋顶,飞至上空。
裴溟一身黑衣, 左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正是邪物的克星。
他对面的人浑身都是邪气,头发黑中带紫,一看就知道有毒, 露出来的面孔极为苍白,眼里有着道道血丝。
江与眠抬头看着他们,定江观大弟子叫什么他不知道, 看到那人面色如此, 就知道对方中了毒, 浑身都是毒素,练邪攻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也不知道值还是不值。
对方实力不弱,已然到了金丹期,而裴溟被他压制了修为,表面上看只有筑基中期的实力。
这两年多的历练并非白经历了一趟,即便只有筑基初期, 裴溟修为深厚磅礴,任何一个跟他交过手的人都会惊讶。
其实连江与眠都没想到他能修炼到这一步,不过在前期惊讶过后,后来就习惯了。
裴溟将缠在腕上的手串摘下来,持在手中注入灵力,顷刻间佛珠就散发出莹莹宝光,光芒所到之处邪气毒雾像是融化一样,发出轻微的“嗤”声,就渐渐消散了。
定江观大弟子看向那串佛珠,分明是件天阶至宝,威力极强。
心中暗骂今日倒霉,偏偏遇上个专克他的东西。
佛珠一出,形势立即就逆转了,裴溟以不可压倒的优势占据了上风。
江与眠知道后面不用看了,就先离开了这里。
定江观方圆三里之内到处都是毒物蛛网,不是什么好去处,而且味道也不怎么好闻,能远离还是尽量远离。
半刻钟后,裴溟就到了茶亭。
“师尊。”他笑着在江与眠旁边坐下。
他本来就长得高,又穿了身黑衣显得颇有压迫感。
这里是去定江观的必经之路,以前也算繁华,普通人有什么除邪祟的事都会来这里请修士,但自从一年前定江观发生剧变,这里就再没人敢过来了,茶亭也就空了。
“如何?”江与眠问道,这是从苦渡秘境出来后裴溟对上的第一个人。
“诡计阴谋多,和妖兽全然不同。”裴溟答道,他从乾坤袋中取了茶壶茶盏出来,边说边为两人都倒了一杯。
天逐渐黑了,江与眠听完徒弟这次对战后的感悟,裴溟天资很高,他没什么要补充的,点头不咸不淡夸赞了一句做得不错。
尽管他已经十分克制语气了,但裴溟肉眼可见的笑得更灿烂,不过一句夸奖,他就能表现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甚至还往这边靠了靠,让江与眠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夸了。
“师尊,今晚我们歇在哪里?过来的时候我看风雨城有好几个不错的客栈。”
裴溟俊朗又精致的脸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因为离得有点近,江与眠不自在地朝旁边避了避。
这两年多不是没遇到这种情况,他总觉得徒弟在表达某种亲昵,而且是他不怎么愿意面对的亲昵,除了避开以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逃避中江与眠唯一庆幸的是,裴溟从未挑明,将事情摆到明面上说,给了他稍微能够喘息的机会。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可话到了嘴边就不知道要怎么说。
而且如果真的要和裴溟断绝师徒关系,那是不是又走回了书里的剧情。
江与眠始终记得裴溟死在万箭穿心之下的那一幕,徒弟就是有再多的不好,他也不愿再见到那个场景。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实在是不硬气,太软弱,但思来想去都没想出个解决的办法,只能一拖再拖。
“那就去风雨城。”江与眠淡淡说道,神色明显比刚才冷淡。
裴溟笑眼未消,跟着他起身往风雨城赶了。
江与眠周身气息都变冷了几分,他却丝毫不恼,方才师尊避开了,但眼神有些慌乱,这让他感到好笑。
都这么久了,江与眠还会这样,看来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可惜他知道江与眠脸皮薄,自从两年前亲过一次后,就再不敢做出格的事。
反正人在他身边,总不会跑了,要一步步来,不然惹怒了江与眠跟他打架吵架都不值当。
前世在揽仙台的时候他对江与眠做了很多事,每每发生后江与眠都要恼他几天,冷冷的,最严重的一次江与眠恼羞成怒,甚至打出了揽仙台,他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抓回去。
所以这辈子不能太着急。
再说这两年多他确实过得十分舒心,危机感和警惕心不免就降低了许多。
风雨城距离尚远,江与眠走着散了会儿心,才拿出扶摇扇带裴溟往那边飞去。
夜幕降临,不远处的城池到处都是烛火明珠,人声鼎沸,入夜后也十分繁华热闹。
两人在城门口落了地,步入了其中。
街道上人来人往,是在秘境里看不到的场景。
风雨城是修士和凡人共同生活的城池,所以街边有许多小摊贩。
吆喝声此起彼伏,江与眠不由被吸引,一边走一边看着,这里烟火气十足,有种别样的热闹。
他什么都没买,不过裴溟像是来了兴致,停下来好几次。
“师尊,给你。”
夜灯下,江与眠微仰起头,看着高出自己大半头的徒弟一双笑眼里全是情愫宠溺,他微怔住,却反应不过来。
裴溟手里拿了两个面具,正想和江与眠说一人戴一个,谁知就看到江与眠用那双清透无比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愣住了。
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心尖都似颤了颤。
那双眼睛倒映出他,也只有他。
裴溟几乎要以为江与眠已经将他装进心里眼里。
他喉结微动,突然很想吻江与眠眼睛,还有偏凉的唇。
裴溟俯身,眼看就要亲上去。
即将亲到眼睛的时候,江与眠回过神,被逼近的人吓到,眨了下眼睛慌乱后退,堪堪避开了这个吻。
他几乎都能感受到那种温热的触感。
裴溟没有亲到,发了下呆后才吞吞口水,心中不免可惜,真的是差之毫厘,已经离得很近了,但就是没亲到。
江与眠手足无措,察觉到过路人的目光之后,他勉强镇定下来,但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最后还是裴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着开口:“师尊,我们一人一个,戴上玩玩。”
有个借口能从尴尬中出来,况且还是面具这样的好东西,能挡住所有表情。
江与眠自是看向了他的手。
裴溟买了两个,一黑一白,恰和他俩身上衣服颜色一样,然而江与眠在挑的时候觉得白色兔子面具太孩子气了,于是就拿了黑色狼面具。
本来以为江与眠会挑白的,见他拿走了黑色面具裴溟眉梢微挑。
这两个面具都只能挡住上半张脸,连眼睛都遮住了,只留两个小孔看向外面。
江与眠戴上了黑色面具,黑色衬得他越白,只露出来薄唇和下颌,却也能看出清俊。
裴溟端详了一下,觉得黑的也不错,江与眠戴上后就抬头看他,不用看见表情就知道是在等他也戴好。
白色的兔子面具。
江与眠看着高高大大的徒弟戴好了小兔子面具,本来还紧张无措的心情一下子就微妙起来,怎么看裴溟都和温顺胆小的兔子不搭。
“师尊?”裴溟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笑意:“师尊看我如何?”
这话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江与眠想了下,答道:“可爱。”
他常用这两个字夸奖裴洺,所以裴溟知道什么意思,闻言只笑道:“师尊觉得我可爱那我就是可爱。”
连江与眠都蒙了一瞬,谁能想到他会自己夸自己可爱,竟连一丝一毫羞耻感都没有。
裴溟同样只露出嘴唇和下颌,见江与眠呆住不说话了,他唇角微弯,露出个明显的笑。
笑容一出来,知道他是开玩笑,江与眠生出些无奈。
他以前还以为调皮的只有裴洺,现在看来裴溟也没有那么成熟。
“走吧,先找个住的地方。”
江与眠说着,率先往前走去,裴溟几步就追了上来,紧跟在他旁边,说一句寸步不离也不为过。
仙客来。
城中最大的客栈前,江与眠抬头看了眼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就带裴溟进去了。
客栈的名字其实是比较普通的,什么会仙楼、仙来阁之类的在这里很常见,不过这个客栈修建的恢弘大气,倒也和仙客来相称。
不用江与眠说,裴溟就问有没有上房。
灵石金银这些东西江与眠从来都不缺,裴溟手里更有从裴家禁地带走的无数财宝,同样是不缺的。
过去两年多时间他们都在南域,连雪山派都没回去过。
而因为常在秘境险地之中历练,所以住客栈的次数很少。
说起来不止裴溟,连江与眠都在一些危险的秘境中苦修,前后大大小小的秘境一共去了三十六个,另加五个险要之地。
除了玄天秘境以外,还去了危险程度前五以内的苦渡秘境,前天才从里面出来。
江与眠想着徒弟吃了两年多的苦,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休息也没什么,就开口要了两间上房。
裴溟原本还动了点心思,看是不是能只要一间,但江与眠先发话了,就只得作罢。
“仙师,楼上请。”客栈里的修士引他们往楼上走。
江与眠先踏上楼梯,随后才是裴溟。
仙客来里人不少,除了修士以外还有凡人里的皇族富商,各色人物都有,裴溟背着手,百无聊赖观察着周围。
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腕上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全都是江与眠所炼制,刻着清心咒。
用的是凌天神树的树芯,深红偏黑,珠子虽小,但颗颗细腻润泽,隔珠则是用水底的赤火晶所炼制。
无论是凌天神树还是赤火晶,都花了江与眠好几个月时间去寻找,再用六个月炼制而成。
这是裴溟二十岁生辰时江与眠送的,是及冠礼。
而之所以送这个,是江与眠想到他在心魔幻境里看到的裴溟,满脸戾气,脾气也十分暴躁,让他不由得担心,以后裴溟是不是真的会变成那样。
这串佛珠花了他很多心思,一来是为了给裴溟防身,二来也是为了能让他神志时刻保持清明,不至于被一些情绪困扰,变得暴虐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