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眠几乎化为一道残影, 往山殿之上冲去。
他心里有预感,涵虚洞天绝对出事了,而裴溟却在宫殿深处一动不动。
他们约定好了, 一进来要先会合,但裴溟却没有来找他,显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又或者往不好的方向猜测,是被困住了。
千层石阶眨眼而过。
江与眠忽然驻足, 生生停在第三道山门之前。
青石台阶沿山而上,偏高偏陡,两旁树林葱郁, 此时又无人声烟火,显得幽深寂静。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黑衣修士高高站在数十层台阶之上,手里的重刀残留着一丝血线,正是被称作万刀的人。
和那双充满凶狠的眼睛对上之后, 谁都知道来者不善。
破昏剑铮然出鞘,寒光凌厉,似乎连空气都被剑锋划破。
万刀一跃而下。
江与眠抬手握住出鞘的破昏剑, 瞬间纵身到半空中。
劲敌相逢, 刀与剑再无留手, 搅起周遭风云动荡。
凌空的两人转眼就过了几十招,江与眠衣袍翻飞, 堪堪踩在树梢之上,下一瞬又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灵气震荡,席卷过四周,一旁竹林被劲风吹得狂摆,却露出竹林里正要抚琴的青年。
这是江与眠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强敌, 十分棘手。
竹林里忽然响起琴声,空旷悠远,怡人心魂。
舒缓的琴声渐渐变了,急而快,无形杀机如潮水般朝周围荡开,不留一点空隙。
江与眠一剑震开万刀,于空中翻转身形,飞往高处避开了琴音杀机。
竹林被涟漪一样的琴声吹得朝外围摆动,最中心便是抚琴的青年。
他眉眼漠然无情,微垂眼眸,看神色似乎是沉浸到琴乐之中了。
无形杀机再次袭来,又有万刀正面攻击,江与眠颇感棘手,难以从这两人夹击之中脱身。
衣摆被琴音划破,他双眸微沉,垂在身后的墨发扬起,周身现出点点冰雪。
雪花很快成型,缓缓飘落。
破昏剑爬上白霜,江与眠双手执剑,在越发急快的琴音中,风雪暴起。
一招斩霜寒落下,接连逼退琴与刀,在漫天雪花之中,江与眠立于山门之上,稍稍得以喘息。
后退的万刀稳住身形,依旧站在台阶上,他转头看了眼渗血的左臂,眸中闪出癫狂的神色,将重刀往地面一插,抬手就撕掉了左边衣袖。
很久了,很久都没有再遇到能伤他的人。
万刀扯下一段袖子,直接缠住了受伤的大臂,他没有选择疗伤,而是就这样拔l出了刀,粗犷而野蛮。
江与眠一看他神情就知道是被激出了狂性。
至于竹林里的人,又找了地方盘腿坐下,将琴放在腿上弹奏。
这两人属实难对付,修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所有金丹修士。
腰间传讯符微动,这枚符箓是他和裴溟所用的。
“师尊,有危险快走。”
徒弟压抑而略显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来,但江与眠没有回答的时间了,万刀和巫琴的攻击同时到来。
琴声高昂紧快,杀机毕现。
破昏剑一动,如吟似啸,以剑音对抗琴声,同时又与重刀相撞。
如此紧急之时,江与眠却在心里想,这十年他常常闭关,修为看似高深,但还是忽略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看来回去后要多和人对战练习了。
心里的沉重在想到这些后缓解了一些,裴溟还被困在宫殿里,不知道在面对什么样的险境,江与眠攻势越发凌厉。
然而在修为旗鼓相当的情况下,若是一对一还有赢的机会,可偏偏是一对二,他很快就落了下风。
一口鲜血吐出,江与眠擦掉唇边血迹,身上不染任何血污。
他刚站稳就陡然转身,和出现在后面的人对了一掌,灵气瞬间翻涌震荡,这一掌不免加重了他的伤势。
身后的第三人戴着银质面具,身形修长高大,只露出一双慵懒的眼睛。
“原来是雪山派江仙师。”
若裴溟在场,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前殿宝座之上的那个人。
江与眠被三人夹击,闻言并不说话,试图从这人脸上身上看出端倪来。
能认出他,说明有可能是见过的人,但也不一定,破昏剑是被收录在名剑谱前二十中的,谁都能看到。
戴着面具的男人连声音都是懒懒的,他没有多余的话,说道:“既然来了,还请江仙师小住几日。”
攻势暂歇的万刀和巫琴一听,便再次动手。
江与眠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可很快,他就被第三人偷袭了。
灵力锁困住他左手,内功心法有一瞬的停滞,再运转起来就慢了许多,让他无法发挥实力。
一把长剑悄无声息接近,连躲避都来不及,他腹部被贯穿。
江与眠身形一顿,却是在伤势转移之前的瞬间,立即解开了生死契。
戴面具的男人实力远在他之上,如果真想杀他绝对能办到,他不能拖累裴溟。
况且主仆契是最不平等的,主人一旦受伤,为了保命会将伤势转移到仆从身上。
轻伤还好,作为主方他能控制,可一旦重伤,生死契就会自发运转,他总不能让才筑基修为的裴溟替他承担这么重的伤势。
在解开生死契之前,他知道裴溟还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更不能连累。
擒了重伤的江与眠,万刀眉宇间全是戾气,他刚正面交手打了个痛快,却不得不停手,实在是不过瘾。
戴着面具的男人看他一眼,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不甚在意,哪里有那么多光明磊落,抓人才是正事,又何必在乎手段。
宫殿里。
裴溟只知前殿那个让他觉得危险异常的人离开了,这才出手杀了梅落雪的赝品,他并不知对方是去对付江与眠了。
而在失去和江与眠相连的生死契后,他神智陷入了混乱之中。
混沌神木在脑海里出现,前世来到涵虚洞天的记忆是灰暗的。
他记得用神木做成的棺材,也记得自己杀了所有想阻拦他的人,前世那次来涵虚洞天,其实和今生所见到的满地尸体十分相似,只不过凶手不同而已。
他异常痛苦,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浮现,而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之下,无法被看到。
深埋的记忆被唤醒。
江与眠死了。
裴溟在记忆里看清了棺材里的人,他呼吸一滞,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混乱之中,他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只茫然在周围寻找。
明明师尊刚才还躺在他面前,一下子就不见了。
古萧一看他浑身都是破绽,便用火符拦住了梅落雪去路,飞身上前先解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裴溟根本没有留意到周围动静,护身灵力早就松懈破开了,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古萧凌空一剑斩向他头颅,他这才抬头看去。
剑气掀起劲风,他脸上面具从中间一分为二裂开,跌落在地。
危急时聚起的结界虽然挡住了这一击,但裴溟还是受伤了。
他眉心逐渐显出一缕血线,在满是血腥气和尸体的后殿里其实并不算什么。
裴溟眨了下眼睛,抬手用指腹擦拭掉从眉心流下来的血迹,他眼神混沌痴狂,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
即便受了伤,他看着站在对面的古萧只问道:“我师尊在哪里?”
连古萧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神色惊讶,而且也没想到藏在暗中的,会是个还带几分少年稚气的年轻人。
不过凭对方刚才下杀手砍掉头颅那一下,就知道绝非心性良善厚道之人。
“找你师尊?”古萧笑着问道,看起来十分和善。
“对,你知道?”裴溟稍显急切。
“自然知道。”古萧笑意不减,话锋忽然一转,说道:“等下去了,你自会见到他。”
裴溟还未清醒,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得不到准确的答案让他突然就暴躁起来,连神色都变得阴沉暴戾。
不告诉他,那就去死。
古萧正打算动手解决这个意外的麻烦,却见眼前人忽然变了脸,他意识到不对猛然后撤。
裴溟笼罩在极重的阴气里,周身光线都变得暗淡。
不光是他神魂里所带的阴气,连同宫殿里所有死尸身上的阴气悉数朝他聚拢。
深渊里的记忆再度袭来,在那种地方,死后也不得安宁,无数魑魅魍魉觊觎着新鲜的鬼魂,好填补永远填不饱的肚皮。
他躲过无数追杀,最终还是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堕入恶鬼一行,从此连记忆都迷失了。
当他再度清醒,已然占据了深渊一隅,手下恶鬼魔物无数,做了一方阴域鬼王。
裴溟记忆再次混乱了,他以为自己还在深渊之中,周围魂魄不是食物就是供他吸纳阴气。
深渊远在鬼域,少有人进去过,只是听闻而已,阳世里就连鬼修都不会有如此浓重的阴气,古萧神色一凛,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而他也很快知道,自己被记恨上了,只因没有回答上来江与眠在哪里。
被困在火符中的梅落雪一看来人竟是裴溟,心下惊讶的同时也在想,是不是江与眠也在附近。
他还想借江与眠之手脱困,但眨眼裴溟就失控了,阴气重的像是鬼修中的鬼王。
他唏嘘轻叹一声,果真世事无常,以为有了救兵,结果还是要靠自己。
既然裴溟和古萧对上了,他便可借这个机会破符出逃。
后殿里阴气弥漫,甚至有魂魄哀嚎尖啸,梅落雪回头看去,入眼就是无数扭曲的冤魂,鬼魂所穿的仙灵衣证明了它们的身份。
仇恨冰冷刺骨,让整个后殿逐渐变得寒冷。
凶手就在眼前,涵虚洞天的冤魂自是恨极,而它们越是恨,裴溟一身阴气就越重,实力也越强。
堪称万鬼悲鸣的场面令人心神无法安定,而裴溟习以为常,他盯着古萧,这会儿反应过来这人话里有话,让他下去找江与眠。
然而这句话却是直接触了逆鳞。